“胜利,光荣……”他低低呢喃这两个词,带着略显苦涩的讥讽。
半晌又无言。
郑希音难得猜不透他表情,只能没话找话,“你飞镖跟谁学的?”
段方禹先沉默几秒,像看穿她的拙劣意图,冷淡回道,“地下酒吧待过。”
“赌酒也是那会儿学的?”
“嗯。”
“那枪法呢?”
“射击馆。”
“所以你知道那不是真枪?”
“嗯。”
“……”
每一句都回答了,但每个字都足够敷衍。
气得郑希音舔舔牙齿,“行,不错,娱乐生活挺丰富。”
饭是不下了,剩下一半三明治被果断扔进垃圾桶,她用纸巾擦了擦手,翘腿,双手交叠搭在上面,身体向前倾。
准备好挨骂的姿势,她直截了当,“说吧。”
实际心理学上说,这是典型防御的姿态。
段方禹自然不懂心理学,只下意识这么觉得。
抬头,玻璃反射的光晕下,她凹凸起伏的沟壑正好对着他,段方禹急忙避开脸,大脑空白,忘记原本想说的话。
随后起身,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绷带,改坐她旁边。
段方禹将她受伤的手腕拉过来,放到腿边,郑希音没反抗,任他一圈一圈,仔细敷上药膏,缠好绷带。
郑希音不得不配合直起腰,一边仔细打量他。
明明满脸写着气郁不平,替她上药的动作却是温柔细腻,矛盾的行为背后,定然隐藏更为复杂矛盾的情感。
她乍一下开口,“其实你很恨我吧。”
“嘶~”
绷带疏忽缠的很紧,疼得她呲牙。
段方禹反应过来,急忙放松了力道。
又装聋作哑。
既然软硬不吃,郑希音没了耐心陪他耗,果断抽手。
被他旋即按住,又往前拉了拉,段方禹语气很重,“所以二十七种死法,是‘作死’的死是吗?”
郑希音也抬起下巴,冷冷好笑,“既然这么生气,为什么还要帮我?”
“你觉得我生气,是因为后悔帮你?”
“不然呢?”
“……”
段方禹气得顶腮,无言以对。
郑希音不容逃避,故意刺激他说,“总是这样,受伤了帮忙上药,委屈了代替报仇……你是有什么‘好人卡’综合症吗?别人我管不着,但你可能误会了,我压根不需——”
“我知道!”段方禹猝然打断她。
郑希音被他震得微微愣住。
段方禹停下动作,认真抬起眸,稍缓语气,一字一句,“我知道,你需要的不是什么烂好人,你需要的,是高台之上推你一把,是逞凶之际给你递枪,是遍体鳞伤也要继续斗狠,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同类……”
“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那种人,郑希音,你打错主意了。”
他想,她永远也不会懂,接到电话、被告知她消失时他的心情。
某一刻,段方禹真的觉得自己很恨她。
“……”
古人云,管辂无年,早慧多夭。
看吧,有时候人太聪明,不见得是件好事。
第一次,有人猜准了郑希音在想什么,虽不是全部。
安全感短暂暴走,郑希音藏住内心的波澜翻涌,按兵不动问,“你是说我看错了,你不是?”
段方禹斩钉截铁,“不止我,李屿屿,王永亮,还有米燕等,所有人都不是。”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郑希音皱眉。
“这就是问题所在,”段方禹无奈苦笑,“你自以为一切全是自己选择,与他人无关,就像当初签下免责书那样,好坏对错都自身承受,旁人不做帮凶,便只做看客……”
“这样不好吗?”郑希音直接打断。
“可情感是个不可估摸的变量,“段方禹强调说,“所有人因为你才齐聚在此,你又怎么能够保证,你看似无关紧要的选择,不会影响和错导他们的一生?”
郑希音呐呐不明,“有什么可错导……”
“因为在意。”
段方禹看着她,“因为在意,所以关心则乱。就像现在,两条平行绑带有了交集,是活结还是死结?不到解开之时,你分得清吗?”
说完,他在她手腕打上最后一道,一个巨丑的绑结便诞生了。
郑希音抬起手臂瞄了又瞄,果真,分不清。
段方禹站起身,最后状似叹息道,“其实,我所说这些你并非不知晓,郑希音,你只是没有那么在意罢了。”
郑希音倏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顺他视线,向叽叽喳喳的后排望去。
盛满暖橘色霞光的车厢里,感知到注目,米燕及其余四人不明所以地冲她微笑,欢快招手。
郑希音心中波澜渐起,凉凉一笑。
——“情感是个不可估摸的变量”。
她想,段方禹说对了,倘若无人点醒,或许他们终此一生都被蒙在鼓里,还以为这会是趟美好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