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凛自己,何尝不是从一个巨大的项目失败中走出,经历着对自身角色,责任和存在意义的复杂重构?他或许在苏念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那种被自己参与创造的灾难反噬。
“她的治疗,可能需要帮助她在专业责任和无限责任,可控因素与不可控风险之间重新划清界限。”傅沉舟说道,“同时,也需要重建她对创造和美的信念,哪怕是在承认不完美的前提下。”
“就像我们对待那个穹顶。”顾凛接口道,语气平淡。
傅沉舟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是有些类似。”
“她的治疗,如果需要用到一些建筑模型,空间感知方面的干预手段,”顾凛停顿了一下,“中心可以支持采购相关的材料或软件,这方面,我不太懂,你来判断。”
傅沉舟知道这又是一个典型的顾凛式支持。
“好,我会和李医生团队评估。”傅沉舟应下。
对话结束,顾凛转身离开。
傅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傅沉舟走回办公室,再次看向苏念的评估报告。
他知道,帮助苏念重新找到拿笔的勇气,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这过程本身也将是对“心屿”所倡导的修复理念的一次深度检验。
右臂传来熟悉的隐痛,傅沉舟用左手轻轻按住,闭上眼睛。
春寒料峭,但冰层之下,水流正在加速。
治疗初期进展缓慢。
“她在用她唯一熟悉的方式,测绘与分析来试图理解或许也是控制这个令她感到既吸引又恐惧的安全环境。”李医生在团队督导会上分析道,“这是她创伤后认知世界的方式,也是她试图重建内心秩序的努力。”
傅沉舟提议,或许可以尝试将这种结构性关注从阻抗转化为资源。
他建议李医生,在建立足够信任后,可以邀请苏念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参与到“心屿”某个小型环境优化项目的讨论中,例如为庭院中那个凹陷的平台设计一个兼具美观与象征意义的填充方案。
这并非真正的工程任务,而是一个象征性的可控的创造性挑战,旨在帮助她重新体验设计的积极面,并在一个支持性的环境中,面对她对完美与责任的焦虑。
李医生团队采纳了这个建议,开始谨慎地在治疗中铺垫。
与此同时,顾凛那边,对穹顶的监测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阶段,应力数据在调整了环境参数后稳定在绿色区间低位。
但他出现在监控室的时间并未减少,有时傅沉舟深夜离开,仍能看到门缝下的微光。
两人在中心走廊的交集,除了简短的工作交流,偶尔会多出几句关于苏念进展的对话。
“李医生报告,苏念对平台填充设计的提议,最初反应是抗拒和嘲讽,认为这是儿戏或对专业的亵渎。”茶水间,傅沉舟对正在倒咖啡的顾凛说道,“但最近一次会谈,她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们真的敢让我碰?不怕我设计出另一个会塌的东西?’”
顾凛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看?”他问道,没有看傅沉舟。
“李医生认为,这是个关键的信号,她的嘲讽背后,是深层的恐惧和自我否定,而那句问话,则可能隐含着一丝被信任的试探,以及对自己破坏力的恐惧确认。”傅沉舟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非常小心地回应这份试探。”
顾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那个空着的平台凹陷。
“告诉她,”他的声音很平,“‘心屿’本身就不是一个完美或绝对不会出问题的地方,我们头上就有一片被时刻监测着的玻璃,我们选择与不完美的风险共存,所以,她的设计也可以允许不完美,允许只是尝试,关键在于,这是一个共同讨论的过程,而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傅沉舟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顾凛总是能抓住事情最本质的关节。
“我会转达给李医生。”傅沉舟说,“谢谢。”
顾凛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声“谢谢”多余。
“那个凹陷,放了这么久,是该填点东西了。”他语气一转,恢复了平日的简洁,“你上次说的,将来让访客参与提议的想法,或许可以从她开始试试水,但必须在她治疗师的主导下进行,确保对她有益,而不是压力。”
“明白。”傅沉舟应道。
他看着顾凛侧脸冷硬的线条,忽然意识到,顾凛对这个空间的每一个细节,似乎都承载着某种深远的考量,远超过单纯的实用或美观。
那个凹陷处的空白,他坚持保留至今,是否也在等待着某个恰当的填充时刻,如同他们之间的关系,悬置着,观望着,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完美却足够真实的落点?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顾凛还是拖着疲倦的身体去了傅沉舟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