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一会儿,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右臂的疼痛在低温里变得有些迟钝。
就在他准备转身进入主楼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平台边缘的积雪上,有两行新鲜的脚印,不是从主楼方向来的,而是从庭院侧门延伸过来,停在平台边,然后离开了。
脚印很大,步幅均匀,是成年男性的。
傅沉舟认得那双鞋的纹路,是顾凛。
他来过,在这样一个雪后的清晨,独自一人来到这棵树下,停留,然后离开。
没有清扫平台上的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这两行很快就会被新雪或阳光抹去的脚印。
傅沉舟的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他想起了顾凛关于这个凹陷处空白意义的论述,想起了他深夜在楼下花园的驻足,想起了他偶尔望向银杏树时,眼中那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静默。
顾凛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空间,与这片他们共同清理又共同建造的废墟与新生之地,进行着某种私人的无声的对话。
这对话的内容,傅沉舟不得而知,但他能感觉到那分量的存在。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
案例督导会,研究数据整理,与高校合作项目的电话会议。
下午,傅沉舟在处理邮件间隙,无意中点开了“心屿”内部安防系统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切换,沙盘室空着,静音舱亮着使用中的指示灯,茶室里有一位来访者家属在看书,然后,画面切换到庭院主视角。
银杏树下,那个木平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是顾凛。
他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没戴围巾,就那么站在积着薄雪的平台边沿,背对着摄像头,面朝庭院更深处那片尚未完全开发的角落。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雪花早已停歇,但他肩上,头发上,似乎还沾着未曾融化的雪粒,在偶尔透出的稀薄阳光下,闪着细微的冰冷的光。
他在那里多久?傅沉舟不知道。
监控画面没有声音,只有那个静止的透着一股孤绝意味的背影。
傅沉舟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至右臂的隐痛似乎又清晰起来。
他想起自己掌心里那个微缩的废墟模型,想起吴瀚沙盘里那座被移近的小桥,想起顾凛那句“我们的废墟是自己炸的”。
傅沉舟最终关掉了监控画面,他没有下楼,没有去打扰,有些对话,只能独自进行,有些雪,只能自己融化。
傍晚时分,傅沉舟离开中心时,特意绕到庭院。
木平台边沿的积雪上,那个曾经的痕迹已经有些模糊,被傍晚的低温重新冻硬,凹陷里的雪依旧平整。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株沉默的银杏,冰雪包裹的枝干,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孤独。
傅沉舟转身离开,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新的清晰的脚印,朝着与顾凛来时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