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傅沉舟被一位言辞略显犀利的投资人缠住,询问“心屿”的财务可持续性模型和如何量化情感修复这种虚无缥缈的产出时,顾凛适时地结束了与旁人的交谈,走了过来。
“王总,”顾凛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自然地站到了傅沉舟身侧半步前的位置,形成一个微妙的保护姿态,“关于财务模型和评估体系,我们委托了专业的第三方机构在做详细的方案,下周会有一份更完整的报告出来,到时候可以发给您参考,傅先生主要负责临床和研究方向,这些运营细节,不如我们稍后再聊?”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截断意味。
那位王总见状,也识趣地打了个哈哈,转而与顾凛聊起了别的。
趁着这个间隙,顾凛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傅沉舟说:“累的话,可以去后面露台透透气,这边差不多了。”
傅沉舟确实感到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点了点头,放下几乎没动的水杯,避开人群,悄然向连接着后部露台的侧门走去。
露台很宽敞,摆放着几张舒适的沙发和取暖灯。
初冬的夜风带着寒意,但比室内那混合着香水酒气和各种算计的空气要清爽得多。
傅沉舟走到栏杆边,深深吸了几口冷冽的空气,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闷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孤独感。
尽管他们共同站在这里,为一个项目背书,但他和顾凛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顾凛属于那个游刃有余掌控局面的世界,而他更像一个被临时拉来勉强适应舞台的配角,或者一个引人遐想的谜题。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那些探究的目光和隐晦的询问中被不断折射变形,变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傅沉舟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顾凛走到他身边,同样倚着栏杆,沉默地望着远处的灯火。
他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为刚才的应酬做任何解释或安慰,他只是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银质扁酒壶。
傅沉舟看了一眼,没接。
“医嘱,忌酒,而且,”他看了一眼自己悬吊的右臂,“不方便。”
顾凛也没坚持,自己拧开壶盖喝了一小口。
烈酒的气息在寒风中弥散开一丝辛辣的暖意。
“很烦,是吧?”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室内低沉了许多,“这些场合,每个人都像戴着好几层面具,说的话一半是试探,一半是表演。”
傅沉舟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
“我以为你很擅长。”
“擅长不等于喜欢。”顾凛扯了扯嘴角,将酒壶盖好收回口袋,“只是以前觉得这是必要的游戏规则,现在……”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现在怎样?傅沉舟想。
“那个周主编,”顾凛换了个话题,语气微冷,“她丈夫的媒体集团当年参与过炒作仁心并购案,捞了不少眼球,也间接推波助澜。”
傅沉舟的心沉了沉。
所以刚才的好奇或许并不单纯。
“不用担心。”顾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掀不起什么风浪,旭日基金和‘心屿’现在的社会形象和实际进展是最好的防护,而且,”他侧过头,看了傅沉舟一眼,“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利益一致,在外人眼里,这就够了。”
“合作伙伴。”傅沉舟低声重复这个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回去吧。”顾凛直起身,“跟主人打声招呼,我们就走。”
重新回到室内,顾凛找到晚宴的主办者。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企业家,也是基金的荣誉理事,他们简短交谈了几句,表达了感谢。
傅沉舟也上前致意。
老人看着傅沉舟,目光温和而睿智,拍了拍他:“傅先生,好好养伤,你们做的事情,很有意义,慢慢来,不着急。”
傅沉舟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您。”
离开俱乐部,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和声音,两人都仿佛松了口气。
车厢内一片安静。
“明天施工方要进行主楼第一次全面结构验收。”顾凛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忽然说,“监理和设计方都会在场,如果你身体允许,可以远程视频接入。”
“好。”傅沉舟应道。
这是他们熟悉的安全的交流方式。
车子先送傅沉舟回到别墅。
下车前,傅沉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今晚,谢谢。”
顾凛看向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谢什么?”
“没什么。”傅沉舟推开车门,“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空荡安静的别墅,脱下那身精致的丝绒西装,傅沉舟感到一阵脱力般的疲惫。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寂静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