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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共犯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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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沉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项目和关键词:超适应症用药,未经充分知情同意的临床尝试,高额赔偿或私了协议。

胃部一阵阵发冷。

他开始了这项令人作呕的工作。

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仁心医疗庞大而陈旧的电子档案系统和部分尚未数字化的纸质档案库里,灰尘,消毒水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每一个文件夹,每一份泛黄的报告,都可能隐藏着一段被刻意遗忘的悲剧或一个被掩盖的错误,他必须用专业的眼光去审视,去判断,将那些可疑的条目标记出来,提交给审计团队进一步核查。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许多与父亲傅云深直接或间接相关的记录,那些熟悉的签名,那些曾经代表权威和专业的批示,此刻在审计视角下,显露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有时是果断,有时是冒进,有时是勇于承担,有时是独断专行,他甚至发现了几起与顾棠情况类似,但结果相对较好的案例,父亲同样力排众议采用了激进疗法。

这让他更加困惑和痛苦。

父亲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是偶尔被功利心蒙蔽的医者,还是一个本质上就将医学成就与个人抱负置于患者个体生命之上的野心家?

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多的指向模糊的灰色地带被标记出来,堆积成山。

每一份被他亲手标出的文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也仿佛在为父亲那座早已坍塌的声誉之碑增添新的耻辱说明。

顾凛偶尔会通过内部系统查看审计进展,也会直接向赵组长询问情况。

他从不过问傅沉舟的状态,但傅沉舟知道,自己每日提交的标记清单,顾凛一定在看,这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精神鞭打。

一天傍晚,傅沉舟在档案库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锁着的旧式铁皮柜,标签模糊,不在常规清单上。

他尝试了常规权限,无法打开,鬼使神差地他输入了父亲的生日,锁开了。

柜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些零散的私人物品。

一支老旧的钢笔,一副边缘磨损的眼镜,几本写满笔记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个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私人日记本。

傅沉舟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拿起那本日记,指尖颤抖。

这是父亲的私人日记,他以前从未见过,父亲去世后,遗物中也没有这个。

他环顾四周,档案库里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翻开了日记。

日记的时间跨度很长,从父亲刚担任仁心医院副院长开始,直到他去世前一周,里面记录了他对医院管理的思考,对医学发展的见解,对家人的温情,也有对行业弊端的不满和无奈。

傅沉舟快速翻找着,手指停在了顾棠出事前后的日期。

相关页数上的字迹比平时潦草许多,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日记中写道:顾振雄之女病危,病因复杂,院内专家束手,陈守仁提议新法,风险极高,然或有一线生机,振雄兄爱女心切,几近崩溃,恳求不惜一切代价,我知此疗法数据不足,尤其用于儿童,然医院正值发展关键期,若此例成功,仁心儿科危重救治将一战成名,资源倾斜,未来可期,且顾家势大,此亦交好契机,然,稚子何辜?内心煎熬,难以决断。

看到这里,傅沉舟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日记本。

父亲明确写下了医院发展,资源倾斜,交好契机,这些功利性的考量与王建明提供的笔记相互印证。

他继续往下看,日期到了抢救当日:

方案已定,箭在弦上,王建明提出剂量异议,其言不虚,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更改,前功尽弃,更恐引发连锁反应,我坚持原议,望上天眷顾,手术室门关闭,如隔生死,心绪不宁,右眼狂跳,抢救后,大出血止不住,心跳停了,一片混乱,振雄兄心痛欲裂,看我如仇寇,陈守仁面如死灰,我,我都做了些什么?那孩子,她才七岁,我耳边全是她父亲绝望的嘶吼和我自己心跳如鼓的声音,我是不是害死了她?

字迹到这里已经凌乱不堪,涂改多次,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自我怀疑。

再往后翻,父亲的情绪明显滑向抑郁和绝望。

日记接着写道:振雄兄开始施压,手段凌厉,医院内部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我知他恨我,或许该恨,但我亦无法原谅自己,那个方案,那个决定,我到底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医院的前程?我分不清了,噩梦不断,皆是那孩子染血的脸。

傅沉舟翻到他坠楼前一周的日记,日记里写道:压力大,内外交困,振雄兄似欲置我于死地,我亦觉生无可恋,此生救人数百,可却害死一无辜孩童,医者仁心?我配吗?沉舟尚幼,我若去,他该如何?然留此残躯,亦是无尽折磨,或许一了百了才是解脱,只是苦了妻儿……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傅沉舟合上日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彻底幻灭后的虚脱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日记印证了最坏的猜测。

父亲的决策确实掺杂了不纯粹的动机,并且在事后承受了巨大的良心谴责和外部压力,最终走向绝路。

他不是单纯的恶魔,却是一个被野心和现实困境共同推入深渊的犯下大错的凡人。

而这比单纯的恶更让傅沉舟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悲凉和理解,不,他不能理解,也无法原谅。但恨意却因为这复杂的真相而变得不再那么纯粹和锋利,反而搅合进更多灰暗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他将日记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真实遗产,一份沾满血泪,充满矛盾的忏悔录。

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本日记,交给顾凛?那无异于在父亲的罪证上再添一笔绝望的供词。

藏起来?那他又如何面对顾凛日益严密的监控和审计?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敲响了,很轻,但很清晰。

傅沉舟猛地一惊,迅速将日记本塞进旁边的档案箱底层,用其他文件盖住,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请进。”

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不是预想中的审计人员,而是林薇。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但脸色苍白,眼神里没有了往日刻意维持的温婉,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审视,以及深藏其下的被极力压抑的怒火和痛苦。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傅沉舟明显哭过尚未完全恢复平静的脸和他略显凌乱的衣衫,最后落在他身后那个敞开的属于顾凛私人档案区的铁皮柜上。

“傅医生,”林薇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看来,你在这里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要深入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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