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明的脸上露出痛苦和恐惧交织的表情。
“我害怕,顾先生,当年,傅院长找过我谈话,暗示我如果还想在医院待下去,就要顾全大局,忘掉剂量的事情,后来,您妹妹出了事,傅院长也,我更加害怕了,我以为顾家不会放过任何知情人,所以我跑了,躲了起来,这些年一直东躲西藏,连家都不敢回。”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可是,我良心不安啊!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孩子,我听说您父亲后来也,我心里更加……前几天,又有人找到我,威胁我,让我永远闭嘴,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也觉得该把真相说出来了……”
“又有人找到你?是谁?”
顾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我,我不认识,但他们好像知道很多事,说如果我把东西交给您,或者乱说话,就让我和我的家人消失。”王建明脸色惨白,“我思前想后,觉得东西交给您,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毕竟,您才是苦主。”
顾凛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王建明。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走投无路下的孤注一掷,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但时间太巧了,巧得令人起疑。
是谁在威胁他?是陈守仁那边的人?还是傅沉舟?或者是自己生意上的对手,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他暂时压下疑虑,缓缓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微微泛黄,边缘有磨损的医嘱单原件,上面顾棠的名字,超大剂量的医嘱内容,傅云深和陈守仁的签名,以及最关键的一行王建明那潦草的异议书写剂量请再议,患儿肝功指标不佳,风险极高,旁边确实有一个模糊的像是被划掉又像是犹豫后留下的勾痕,而傅云深的同意执行签字,就龙飞凤舞地签在这行异议旁边,证据确凿。
另一张纸是字迹更潦草的工作笔记片段,记录着傅院与陈专家闭门商议,傅院言:此疗法若成,仁心儿科危重症救治水平可跃居国内前列,对医院声誉,后续发展乃至你我个人,皆是里程碑。
陈专家似有犹豫,提及风险及国外不良报告,傅院: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顾家势大,此亦契机,风险可控,利益远大于弊。
这段记录,比陈守仁昨天电话里透露的更加赤裸裸!直接点明了傅云深在决策中掺杂了明确的医院发展,个人声誉乃至可能借助顾家势力的功利考量,风险可控,利益远大于弊,将一条七岁孩子的生命放在这样的天平上衡量。
顾凛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悲愤,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父亲的怀疑和指控远非臆测。
傅云深,那个曾经被他父亲称为好人的医生,那个在照片里温和笑着抚摸顾棠头顶的长辈,在决定他妹妹生死的关键时刻,脑子里转动的竟然是这些肮脏的算计!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冰箭射向傅沉舟。
傅沉舟在王建明拿出信封时就已经全身僵硬。
当顾凛阅读那两张纸时,他虽然没有看到具体内容,但从顾凛瞬间变得恐怖的眼神和周身爆发的骇人低气压,以及王建明之前话语中透露的信息,他已然猜到那是什么。
父亲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彻底撕开,露出下面最不堪入目的丑恶内核。
此刻,迎着顾凛那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目光,傅沉舟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挺直了脊背,没有避开那视线。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最后仅存的一丝为父亲辩护的可能也消失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都是一种罪恶。
“傅,沉,舟。”
顾凛一字一顿,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癫狂的寒意,“你看到了?这就是你父亲!一个为了医院名声和个人前途,可以拿孩子生命做赌注的畜生!”
傅沉舟闭了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顾总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畜生的儿子?”
他的平静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崩溃,彻底放弃抵抗后的虚无。
顾凛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那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个人撕碎,但残存的理智和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念头拽住了他。
“王医生,”顾凛转向王建明,声音恢复了冰冷,但微微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
“没,没有了!原件我一直藏着,谁也没给!连我老婆都不知道!”
王建明急忙保证,眼神惊恐。
“很好。”
顾凛将那两张纸小心地装回信封,握在手里,像握着滚烫的烙铁,“你今天提供的证据很有价值,我会考虑给你和你的家人提供必要的保护和补偿。”
“谢谢顾先生!谢谢!”
王建明如蒙大赦,连连鞠躬。
“林助理,”顾凛按下内线,“送王医生从专用通道离开,安排车确保他安全到家,另外,从今天起,派人留意王医生家附近的异常情况。”
王建明被带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顾凛和傅沉舟两人。
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固,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嘶嘶声。
顾凛站起身走到傅沉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将那个装着致命证据的信封,轻轻放在傅沉舟面前的平板电脑上。
“这份礼物,是你父亲留给我的,现在,我把它转交给你。”顾凛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好好收着,这是你们傅家欠我顾家的血债证明。”
傅沉舟看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像看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他知道,接过它就意味着接过了父亲全部的罪孽,也接过了顾凛更加深重的恨意和某种扭曲的赋予。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冰凉的触碰到信封粗糙表面。
然后,他拿起它握在手里,很轻,却又重如千钧。
“现在,”顾凛俯身靠近他的耳边,呼吸的热气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恶魔般的低语,“你不仅是我的囚徒,我的共犯,还是背负着确凿血债的罪人之子,傅沉舟,你觉得,我们之间该怎么了结,才配得上这份礼物的份量?”
他的话语如同最黑暗的诅咒,将傅沉舟牢牢钉死在原罪与现罪的十字架上。
晨光透过会议室的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落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半分森冷的寒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更加血腥的真相和更加无望的明天。
傅沉舟握着那烫手的信封,抬眼看着顾凛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恨意与某种毁灭性兴奋交织的寒潭。
他知道,游戏进入了更残酷的章节。
而他们都已没有退路,只能在这条由恨意铺就的不归路上,继续前行,直至同归于尽,或者,一起沉入那永恒的废墟般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