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和婚礼带来的巨大压力和长期积压的痛苦,以及对傅沉舟那种复杂扭曲的感情,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他的防线。
他忽然松开了傅沉舟,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在沙发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没有哭声,但那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惊。
傅沉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崩溃的男人。
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众人艳羡的新郎,光芒万丈,此刻,却像一头被拔光了所有利齿和伪装的伤痕累累的困兽,蜷缩在属于自己的黑暗洞穴里,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恨意在这一刻奇异地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更无力的悲凉。
他们都在为父辈的罪孽买单,用自己的人生作为祭品,区别只在于,顾凛选择用仇恨和疯狂来宣泄,而他选择了沉默的承受和逐渐的湮灭。
顾凛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被痛苦灼烧后的空洞和麻木,他看向傅沉舟,眼神迷茫而脆弱。
“傅沉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也问过傅沉舟,此刻再次问出,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无助和绝望。
傅沉舟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两人隔着茶几,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空气中弥漫的酒气和未散的花香混合成一种催眠般的令人昏沉的气息。
“我不知道,顾凛。”傅沉舟诚实地回答,“但继续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毁掉,也会毁了林薇,毁了所有可能靠近我们的人。”
“那我能做什么?”顾凛的眼神急切起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放你走?然后呢?我一个人怎么面对这些?怎么面对林薇?怎么面对以后每一个想起棠棠,想起你父亲的夜晚?”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他早已习惯了傅沉舟这个仇恨的锚点和痛苦的镜像存在,一旦抽离,他可能面临的是更彻底的虚无和失控。
“你需要真正的帮助,顾凛。”傅沉舟看着他,以医生的身份,也是以同样身处困境的过来人身份说道,“不是我的治疗,那是假的,是毒药,你需要一个完全中立的专业心理医生帮你处理创伤,梳理情绪,学习如何与过去共存,而不是被它吞噬,也需要诚实地面对林薇,如果你还想保留这段婚姻,就必须告诉她部分真相,给她选择的权利,否则,对她太不公平,对你,也是一种更深的折磨。”
这是傅沉舟能给出的最理性也最残酷的建议。
寻求真正的治疗,意味着顾凛要承认自己有问题,要重新揭开伤疤,面对可能更痛苦的过程,而对林薇坦白,更是风险巨大,可能直接导致婚姻破裂。
顾凛沉默着,眼神挣扎。
酒精让他的思维有些迟钝,但傅沉舟的话显然击中了他内心某个隐秘的渴望,对正常和解脱的渴望,哪怕那渴望被层层恨意和恐惧包裹。
“那你呢?”顾凛忽然问,“如果我放你走,你去哪里?你会怎么样?”
他在关心他?在这种境地下?傅沉舟感到一丝荒谬,但看到顾凛眼中那抹真实的忧虑,他心中某处还是微微一动。
“我会离开这里。”傅沉舟说,“或许去别的城市,或许改行,我的执照可能保不住了,但总会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艰难,两人都心知肚明。
“活下去……”顾凛低声重复,眼神飘向窗外遥远的灯火,“只是活下去,够吗?”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房间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酒意和疲惫开始席卷上来,顾凛靠在沙发里,眼神渐渐涣散,似乎随时会睡去。
傅沉舟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倦,身心俱疲。
就在这时,顾凛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着。
来电显示:林薇。
那光亮和震动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
顾凛像是被惊醒,猛地坐直身体,盯着那跳动的名字,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愧疚,他没有立刻去接。
傅沉舟站起身。
“我该走了。”
顾凛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复杂难明,有未散的痛苦,有迷茫,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还有被电话铃声催生出的面对现实的仓皇。
手机震动停止了一下,又再次执着地响起。
“明天……”顾凛开口,声音干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傅沉舟打断他走向门口,“顾总,晚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室内昏黄的灯光,浓重的酒气,顾凛挣扎的眼神,以及那持续不断仿佛某种不祥预兆的手机震动声。
走廊里冰冷而空旷。
傅沉舟靠在墙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夜晚还未结束。
但属于新婚之夜的这场黑暗戏剧,似乎在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氛围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而明天,当酒精消退,日光重现,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