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第七天。

凛冬资本顶层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清晰的变化。

顾凛变得更加沉默，工作时间更长，但效率似乎并未提高，时常对着文件或屏幕出神，眼神阴郁。

他不再让傅沉舟记录任何与婚礼直接相关的琐事，甚至减少了林薇到访的频率，林薇打过几次电话，语气从最初的甜蜜期待，渐渐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担忧和试探，顾凛的回应简短而敷衍。

傅沉舟的工作重心发生了转移，顾凛给了他一些关于神经药理学，临床试验伦理以及急性儿科重症救治规范的资料，让他复习和准备，用意不言而喻，为可能到来的与陈守仁的医学专业对质做准备。

这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逼迫他不断重温父亲可能涉及的专业领域和伦理灰色地带。

他的失眠在药物控制下稍有缓解，但精神压力却与日俱增。

腕表的数据时好时坏，反映着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他知道顾凛在后台监控着这一切，但顾凛没有再询问或干预，只是那偶尔掠过的目光，更加深沉难测。

婚礼前第五天，下午。

傅沉舟在自己的隔间里整理一份关于药物临床试验知情同意流程的要点，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是顾凛。

“过来。”

只有两个字。

傅沉舟走进办公室时，发现顾凛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听到脚步声，顾凛转过身，将照片递了过来。

傅沉舟接过，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边缘微微泛黄。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顾振雄，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三四岁扎着羊角辫，笑容灿烂的小女孩，顾棠。

旁边站着同样年轻的傅云深，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轻轻搭在小女孩的头顶。

背景似乎是医院的草坪，阳光很好。

照片里的三个人，看起来和谐，温暖，甚至美好，全然看不出几年后，将围绕这个小女孩发生怎样惨烈的悲剧，以及两个家庭随之而来的毁灭。

傅沉舟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和顾家父女同框的照片，父亲脸上的笑容，那么真实，那么慈爱，他曾那样温柔地对待过这个后来可能因他而死去的小女孩。

“这是棠棠三岁生日那天拍的。”顾凛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得了急性肺炎，在你父亲的医院住了一周，出院那天，你父亲送了她一个玩具听诊器，说她很勇敢，她很喜欢，一直带到抢救那天。”

傅沉舟感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照片上的温情与现实的血腥，形成惨烈到极致的对比。

“我父亲一直留着这张照片。”顾凛走到他面前，拿回照片，低头看着，“他说，傅院长是个好人，好医生，棠棠也很喜欢他。”他抬起头，眼神里翻涌着痛苦与讽刺，“你看，多可笑，曾经觉得是好人是恩人的人，最后却可能成了索命的阎王，而曾经被温柔对待的孩子，成了最无辜的祭品。”

他将照片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像放下一个过于沉重的祭品。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没有那个激进的方案，如果用了更保守的治疗，棠棠会不会有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多活几天，几个月？至少，不会死得那么惨烈。”

“医学没有如果，顾总。”傅沉舟强迫自己用专业而克制的语气回答，“事后复盘总能找到更好的选择，但当时的决策基于有限的信息，紧急的状况和医生的经验判断，质疑如果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顾凛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对谁没有意义？对死去的棠棠？对痛苦了十五年的我父亲？还是对你们这些可能犯了错，却不用承担后果的医生！”

他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胸膛起伏。

傅沉舟沉默，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顾凛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下来。

他走到酒柜边，却没有倒酒，只是手指拂过冰凉的水晶杯壁。

“傅沉舟，婚礼那天，如果我当着所有宾客的面，问陈守仁当年的事，你觉得会怎么样？”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最疯狂的可能性。

傅沉舟心头巨震，脱口而出：“你不能那么做！那会毁了你的婚礼！毁了林小姐！也会让你自己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和谈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