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晚八点,傅沉舟再次站在顾凛的顶层公寓门前。
这次,门很快打开了。
顾凛的气色比上次好一些,家居服整洁,头发也梳理过,只是眼底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戒备依然存在。
屋内的遮光窗帘拉开了一半,城市的夜景流淌进来,冲淡了些许封闭感,散落的酒瓶和纸箱已经收拾干净,显得空旷而冷清。
“傅医生,请进。”顾凛侧身。
傅沉舟走了进去,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带了点安神的草药茶包,睡前喝有助于放松。”
“谢谢。”顾凛接过,引他到客厅的沙发区坐下。“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好。”
傅沉舟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四周,仿佛在评估环境。
“窗帘拉开一些是对的,自然的昼夜交替对调节睡眠很重要,不过晚上这个时间,城市光污染反而可能干扰褪黑素分泌,我建议在卧室使用全遮光窗帘,但客厅可以保留一些自然光或使用低色温暖光源。”
他语气专业,像任何一个上门提供咨询的医生。
顾凛倒了杯水给他,自己坐在对面。
“最近尝试早点躺下,但脑子很乱,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还有声音。”
“这是创伤记忆处理过程中的正常反应,我们称之为回涌。”傅沉舟抿了口水,“当潜意识开始工作时,被压抑的情绪会以更强烈的方式试图进入意识,关键在于我们如何搭建一个足够安全的容器来接收和处理它们,而不是让它们泛滥成灾。”
他顿了顿,看着顾凛:“你提到在整理旧物,试图寻找线索,这是一个方向,但风险很高,单独的,未经处理的记忆碎片,就像散落的刀刃,容易在摸索时割伤自己。”
顾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该怎么办?等着它们自己拼凑起来?还是继续催眠,让你帮我看到更多?”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傅沉舟,“傅医生,催眠的时候,我看到的那些,是真的吗?还是你,引导我看到的?”
顾凛的话很尖锐,带着明显的怀疑。
傅沉舟心中警铃微作,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被质疑专业能力的严肃和一丝无奈。
“顾先生,催眠是一种合作性的探索,我的引导词是为了帮助你放松,聚焦,创造安全探索的条件,但出现在你意识中的意象,声音,感受,都来自于你自己的记忆仓库和潜意识加工,我无法植入你从未经历过的细节,比如蓝色蝴蝶发卡,比如倒计时,比如锁住的门和争吵,这些是你的大脑呈现出来的,不是我告诉你的。”
顾凛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良久,他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抱歉,傅医生,我不是怀疑你,只是这一切太超现实,我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噩梦,甚至有时候想这些会不会是我的臆想。”
“这种不确定感本身,就是创伤的一部分。”傅沉舟语气缓和下来,“所以我们需要更系统的方法,除了催眠探索,我们也可以尝试一些认知行为技术,比如,为那些闪回的画面和声音,寻找可能的,更中性的解释锚点。”
“解释锚点?”
“比如,那个滴滴声和倒数,你现在的认知是它代表妹妹抢救的危急时刻,甚至可能是死亡倒计时,这带来了巨大的恐惧和痛苦,但我们是否可以尝试,为它建立另一个不那么恐怖的联想?比如,它可能只是ICU里常规的生命体征监测节奏,或者,是某种治疗仪器的准备阶段提示音,它不一定直接等同于坏的结果。”
傅沉舟开始引入他阶段三的核心理念之一:为既定事实,顾棠死于抢救意外,提供不那么邪恶,但依然存在责任争议的重新解读框架。
他要动摇顾凛心中可能正在形成的父亲是单纯医疗事故受害者或傅家是纯粹加害者的简单叙事。
顾凛的眼神动了动,似乎被这个思路吸引了。
“不那么恐怖的联想……”
“是的,我们无法改变过去发生的事实,但可以改变我们理解事实的方式和赋予它的情感色彩。”傅沉舟循循善诱,“这需要勇气,也需要一定程度地接受事件的复杂性,医疗,尤其是危重抢救,本身就是充满不确定性和风险的人类努力,医生的每一个决策,都可能面临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困境,家属的每一份期盼,都可能变成压在医生身上的沉重负担。”
顾凛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
“如果,如果当时有更好的选择呢?如果那个治疗,根本不该尝试呢?”
顾凛的话再次直击傅沉舟要害。
傅沉舟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语气沉静而带着一种学者式的审慎:“事后回溯,我们总能找到更好的选择,但在当时的紧急情境下,面对一个病因不明,常规手段无效的危重患儿,主治医生或医疗团队基于有限信息和经验,做出尝试性高风险的治疗决策,这本身符合危重医学的实践逻辑,关键在于,风险是否被充分告知,家属是否在充分理解的基础上做出了知情同意,以及当意外发生时,是否有完善的应对和沟通机制。”
顾凛侧过头,看着傅沉舟被窗外灯光勾勒出的冷静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