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不是监控录像,它更像一幅被情绪,时间不断修改的画。”傅沉舟解释,“重点是那些情绪是真实的恐惧,无助,痛苦,我们的目标是理解这些情绪的来源,而不是纠结于画面细节是否百分之百准确。”
顾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早餐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顾凛主动收拾了碗碟,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傅沉舟没有阻拦,只是在一旁擦拭料理台。
“我该回去了。”顾凛洗好手,看向傅沉舟,“今天还有几个不得不开的会。”
“嗯,工作也很重要,但别忘了你还在恢复期,不要过度劳累。”傅沉舟递给他一件干净的休闲外套,“你的西装我让洗衣店加急处理了,下午才能送回来,先穿这个吧,外面还有点凉。”
顾凛接过外套,是一件质感很好的深蓝色羊绒开衫,有很淡的属于傅沉舟的冷冽香气,他顿了顿,套在身上。
“又麻烦你了。”
“小事。”傅沉舟送他到门口,“下次诊疗时间是周三下午三点,别忘了,如果中间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
顾凛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中,傅沉舟的身影立在门框内,身后是那个整洁空旷略显冰冷的家。
“傅医生,”顾凛忽然开口,“你的家,和你的人一样。”
“嗯?”
“都很干净。”顾凛说,语气平淡,“干净得好像,没人在这里真正生活过。”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傅沉舟关上门,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一会儿。
干净?没人生活?
顾凛说得没错,这里不是家,是巢穴,是伪装,是进行一场漫长手术的无菌操作间。
他走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极简的线条,克制的色彩,一切物品都摆在最合理,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生活痕迹。
只有书房暗格里那些东西,那些冰冷的计划,陈年的血仇,扭曲的执念,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傅沉舟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顾凛的身影走出大楼,上了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
直至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消失不见。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心跳平稳,规律。
昨夜那一闪而过的怜悯,早已无迹可寻。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私人邮箱,里面有几封未读邮件,来自一个匿名的数据调查服务商。
他点开最新的一封。
邮件内容是关于顾凛背景资料的补充调查,附有几个附件。
他快速浏览着文字报告,目光锐利。
报告显示,顾凛的母亲确实早逝,死于产后并发症,父亲顾振雄未曾再娶,顾凛有一个小他八岁的妹妹,名叫顾棠,报告中对顾棠的记载在十五年前,也就是傅家出事的那一年,戛然而止,备注只有简略的一句:幼年夭折,具体情况不详,顾家未曾对外公布细节。
顾棠。
女性。
十五年前。
幼年夭折。
傅沉舟的鼠标光标停在这几个关键词上。
昨夜顾凛描述的女性尖叫会和这个夭折的妹妹有关吗?
如果有关,为什么顾凛的记忆会把妹妹的死亡场景,与他父亲坠楼的事件混淆在一起?
还是说,这根本不是混淆?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想开始在他心底成形,但他需要更多证据。
他关闭邮件,清空记录,然后拿出手机,给周叙白发了一条信息:
沉舟:师兄,方便时回电,需要咨询一个专业问题,关于重大创伤事件中,亲属,特别是未成年目击者,记忆封存与扭曲的极端案例,以及,记忆嫁接的极限可能性。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昨夜的雨气和阴霾。
但傅沉舟知道,有些黑暗,从未离开。
它们只是潜伏在记忆里白色房间深处,等待着被错误的钥匙或者被蓄意的手术刀重新撬开。
而他,正要成为那个持刀的人。
无论门后是父亲的亡魂,还是一个陌生女孩的尖叫。
他都必须打开它。
为了审判。
也为了,他活到今日的唯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