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他质疑圣宫的教条,教他在议会中提出那些“不合时宜”的质询。
他也教他信任老师,他也教他把属于极高等阁下的权力下放给其他雌虫。
他真正侵占了圣宫大半的权力,成为了圣宫之中权力顶点的雌虫。
他花了五年时间规划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走出了一条与之前的计划毫不相同的道路。
安德森·丁文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中一份旧章——那是雌父临终前塞进他掌心的最后遗物。
百年过去,那份早已褪色的旧章似乎还带着腐沼地底的冰冷气息,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没再动诺亚阁下,但却也从未想过诺亚阁下会在计划最重要的节点醒来。
他曾想杀了诺亚阁下,可等他醒了,他却又没再动手。
那是圣安阁下生前钦点的亚阁下,也是圣安阁下唯一的学生。
年轻的诺亚阁下醒来后,他到底退让了,年轻的诺亚阁下误打误撞间,他原本扯断圣宫和军部关系的计划也因此被迫终止。
诺亚阁下醒来得太巧,也太不合时宜。
他本以为他能够顺利地达成自己的计划,没想到却在这里犯了难。
他该杀掉诺亚阁下的。
可那股恨与保护在他的脑海中争执不休,他一次再一次地犹豫。
原本挑选好的克因尔·埃乔也被诺亚阁下吸引。
更糟的是,索菲亚·温林开始动摇。
随着索菲亚·温林越发接触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越发接触诺亚阁下,索菲亚·温林也不再如往常一样信任自己,而是有了自己的思考与决断。
那个他曾精心雕琢的“学生”,那个唤他“老师”时眼中盛满信任的傻孩子,最近望向他的眼神里多了迟疑。
诺亚阁下在会议桌上掷地有声时,圣宫无数年长的、曾经见过圣安阁下的虫都说诺亚阁下像极了当初的圣安阁下。
安德森·丁文听到这些话时,面上满是疏离的微笑,可背过身去,安德森·丁文卸下了那个微笑的面具。
明明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
他知晓蛟兽群的巢穴,明明......蛟兽群的王就要在他的推动下孵化了。
可现在,他的计划卡在这里,不上不下的。
索菲亚·温林也因为奈因·迪温的死前往了边界线,明明在他的计划里,索菲亚会听他的。
奈因·迪温的死是必然的,但不是现在这样。
不是现在这样引发了圣宫无数雌虫对背叛这一情况的审视,不是现在这样引发了军部如疯狗一般的筛查。
但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安德森·丁文并不慌乱,只是觉着平静。
这一天终究会来的。
安德森·丁文选择提前进入了衰退期。
曾经的紫发一夜之间变成霜白,也许像极了当初圣安阁下的银白色长发。
安德森·丁文凝视着独属于圣安阁下的雕像,面色分外平静。
雕像的银眸在穹顶透下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仿佛穿透百年时光,静静注视着他。
他忽而开口:“雄父,你曾经预知到我吗?”
如果你预知到了我,如果你就会知道今天的一切起源于你。
一阵风掠过,数盏青铜灯的烛火灭了大半,室内瞬间暗了下来。
安德森·丁文轻轻侧眸瞥了眼熄灭的烛火,又将目光重新落在雕像上。
“雄父,我们隔着百余年的时光。”
安德森·丁文的面庞半隐在暗处,完全霜白的长发落在了亮光前,目光却散乱着没有焦点。
安德森·丁文的姓氏来源于他自己、来源于他的雌父,与圣安阁下无关。
百余年的错乱光阴下,岁月已经让那股恨与守护模糊了界限,那股恨到底越了界。
他一生未曾婚配,一生未曾孕育子嗣,那股恨得在他这一代了结,千古骂名只能在他的身上了结。
百余年,圣安阁下从来不曾知晓他的存在,他未曾预知到他。
“隔着百余年的光阴,我们赌一次吧。”
安德森·丁文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轻飘飘的羽毛落了地,却在寂静的室内深处激起无声的回响。
“如果你输了,我和你守护的圣宫一起走。”
你输了,蛟兽群的王诞生,整个虫族面临灭顶之灾,我与整个虫族共同赴死。
“如果你赢了......”
安德森·丁文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侧了侧身,让满头霜白长发撒落在肩头,没再回头看一眼那无字镌刻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