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雪注意到那领路的男子平地趔趄了一下,衣袖下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怎么说?”盛昭雪一下来了兴致。
“得以被陛下信重,前两年空降接任了大理寺卿一职后,收拾了不少权贵子弟,有些目中无人的公子们不服气,都来挑战我,我哪有那么多时间搭理他们,但他们无所事事,每日像苍蝇一样在我身边转,要么使绊子,要么挑衅,我不胜其烦之下,便约定但凡输给我的,从此以后都要在我手下做事,不得反悔。”
京城的公子哥们最重脸面,光天化日之下画押为契,不守诺的,是要被其他人唾弃的。
“试了之后,发现很好用。”李望舒轻飘飘的总结,好像再说一个物件。
这些人有平民出身之人不具备的优势,人脉广,朋友多,能探听到要紧的消息。
而且不少人从小家中就请了武师来教授武艺,身体素质不错,功夫也好。
而且这些人身后家族各势力间盘根错节,牵连甚广,普通人在乎的东西不多,最多要命一条,他们就不同了,大家族之间利益连结,牵一发而动全身,家族荣誉可是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其实更容易拿捏把柄,好使唤。
反正李望舒又不要他们去干背叛家族这种事,都是跑跑腿,调查刑案的活。
“就是可惜了,”他惋惜道:“栽我手里的人多了之后,其他人都学精了,再不来挑战了。”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突然叫住领路的那个倒霉蛋之一:“回去后想办法再招些人,人手渐渐不够用了,你不是认识挺多朋友吗。”
领路的男子刚才就表现奇怪,原来也是栽在李望舒手里的公子哥之一,想必是悔不当初。
突然被点名,男子脚步一滞,低低应了一声,背影都透着垂头丧气。
李望舒这么一说,盛昭雪对京城高门大户的公子们有了些改观,甚至觉得他们有点可怜。
反观李望舒,永远一本正经,老实忠厚的模样,倒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真正的大魔王,给那些人耍的团团转,被揍了还得留在他手下听凭使唤。
啧啧啧。
听完李望舒的‘光辉’历史,三人也来到了靠里面的一间牢房前,领路男子动作迅速的打开门上比盛昭雪的手还大的大锁,脚步不停的转身离去了。
盛昭雪赌三枚铜板他是找地方默默伤感悔恨去了。
牢房里关押着四个人,两人身着丝绸外衣,两人穿着下人的粗布短打,见有人来,两个粗布短打的仆人中的一个先是往后缩了缩,突然想起来自己仆人身份似的,僵硬的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主子前面。
李望舒看了看四人衣着和神态,就暗暗皱起眉头,前面这个仆人吃的油光水滑,倒凸显出后面的主子更加身段挺拔,有武人气势,有些违和。
那两个主子中的一个先开了口,是个面部无须的男子,介于二三十岁之间,他拨开两个仆人,站了出来,道:“有话就问我吧,他们都不如我了解的清楚,不过你们可想好了,我们在云城认识的大人物,可不是你们这小小的青山县能想象的,审问我们容易,事后想要脱身,难。”
身为要犯,敢上来就给官家之人来了个下马威,李望舒平生最感兴趣的事之一,就是听别人谈论权势地位,夸耀自己的‘实力’,他饶有兴致的问:“请问是云城的什么大人物?可有管理云城的最高官员常州刺史更大?”
云城是常州下属的一个大城,自然也归常州刺史管。
那人显然没料到李望舒不仅不害怕,还很感兴趣的反问起来,愣住了。
李望舒见他不答,催促他一句:“快说,那个为你撑腰的大人物姓甚名谁,居住云城哪里?正好我马上就要去云城,有空去拜会一下。”
盛昭雪听了琢磨了一下,原来李望舒本来的目的地是云城。
“小子!我看你是小地方待惯了,不知道马王爷有几个眼!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等你去了云城,若有胆识,便同我去见见那人。”另一个主子模样的人忍不了了,愤愤的戳起一根手指指着李望舒。
前面一个仆人很爱冒油似的,满脸油光,听自家主子说话如此硬气,竟缩了缩脖子,放在身侧的手悄悄背到身后,小幅度摆了摆。
“审讯归审讯,别想骗我们放你们出去哈。”盛昭雪突然来了一句,脸上尽是鄙夷之色。
那人像一只鼓满气的河豚被扎了一针,一下瘪了下去,手指也放了下去。
李望舒目光一定,上前一步,一把扯住那人还没来得及放下去的手,掀开衣袖,上下翻看一遍,笑道:“你这做主子的,怎么双手保养的还没自己的仆从好?”
说着,另一只手强硬的扯起前面那个脸冒油仆从的手,两相对比之下,这做主子的,一双手竟然比仆从粗糙的多,手心都是茧子,像是干过很多粗活或是常年摸武器。
两人全都大惊失色,急急抽回自己的手,背在身后。
欲盖弥彰。
“哦!”盛昭雪恍然大悟:“他们不会是调换了身份吧?主子是仆从,仆从才是真正的主子。”
心眼真多。
李望舒拍拍手,很快来了两个下属,按照他的吩咐强硬的掰开另外一对主仆的手,却发现这两人全都双手粗糙,只有那个油光满面的仆人长了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李望舒哂笑:“还不止,看来这四人中只有一个主子。”说着指了指冒油的仆人:“把他带走单独关到客房去。”
剩下三人交换了个眼神,一声不吭奋起反抗,眼中精光湛湛,手下孔武有力。
李望舒猜对了。
那个伪装的真主子被点名的时候就已经手软脚软,眼神发直了,明明是跑出来干贩卖人口的恶事的,却生了副鼠胆,不过这样也好,这种人审问起来不费力。
那三个也就是厉害点的家丁,会些拳脚功夫,和李望舒的人差远了,两个属下三拳两脚就将其制服了,其中一个打的格外卖力,像有气似的,正是先前领路那人。
油光脸死猪一样被拖到了一间空房间里,大门轰然关闭,他逆着光只能看见三个人影,六只明亮的眼睛,像是那黑暗里准备戏耍老鼠的猫。
“我不会说的。”他竟然硬气了起来:“我在云城可是有势力的,知道我爹是谁吗?”
好耳熟,李望舒心道,他在盛安城听到无数次一模一样的话,遂向前走了几步,坐在桌子旁,背脊仍旧挺的笔直,一只修长莹白的手指敲打起桌面,发出‘嘟嘟’的声音:“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