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衣服上全是灰尘,和这里干活的人没什么两样,脸上也一道黑一道黑的,看不清楚样貌,所以这人看她身形有些陌生,又不敢确定。
青山县不大不小,总人口也有几万人,没人能说自己一定认识所有人。
盛昭雪正斟酌着怎么回答,要不要随口胡诌一个,自己左肩突然被拍了一下:“你小子是哪家的孩子?个子还没长全呢就来干活。”
左边这人精瘦,比盛昭雪强不到哪去,个子却很高,此时也好信的跟了上来,加入谈话。
“赚点钱。”盛昭雪压低声音,含含糊糊回答。
“我就知道!”瘦长个子男人哈哈大笑,使劲拍了拍她的肩膀:“肯定是谁家小孩子贪嘴想吃零食,家里人又不给钱买,跑这里赚钱来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再次来到堆积石块的地方,各自装了起来。
络腮胡见盛昭雪装了满满一筐,惊奇道:“呵,小子劲挺大啊。”
瘦长个男子也转头来看,‘嗨’了一声,瞄了瞄不远处监工的人,偷偷将她筐里的石块抽掉两块:“你这孩子咋这么实诚,少运两块也没人看见。”
盛昭雪看了眼他的筐子,里面只装了一半的石块。
三人再次往河边走,瘦长个是个闲不住的,嘴碎道:“哎,小孩,你是偷跑过来的吧,就不怕妖怪给你抓走了?”说着,对络腮胡挤眉弄眼的笑了起来。
妖?
盛昭雪立刻警觉起来,继续压低声音问:“什么妖怪?这里有妖怪?”
络腮胡不满道:“你这家伙,胡说八道什么,别给孩子吓坏了。”
瘦长个“嘿嘿”笑了起来:“那块石碑大家可都看见了,上面画的图案,可不跟那道士的符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说不定就是用来镇压妖怪的,怎么能是胡说八道呢。”
盛昭雪警铃大作,期盼他再多说些,于是鼓励道:“我没看见,真有妖怪?”说着脸上还装出一副惊吓的表情。
瘦长个果然来劲了,迫不及待讲石碑的事说了出来:“就开工那天,在这附近发现了一个特别大的石碑,”正好走到河边,他放下石块,双手夸张的比划了一下:“有足足两人高,本来以为是墓碑,结果你猜怎么着?”
“嘿,那石碑上根本没有字,只有一个奇怪的图案,道士用的符纸上的图案你知道吧,和那个特别像,当时大家都说这底下肯定有妖怪……要不然这石碑是用来干嘛的,总不能是摆着玩的吧!”
“我怎么没看到那么大的石碑,你是骗人的吧!”盛昭雪故意左右瞧了瞧,神情质疑。
“你小子!”
瘦长个被这眼神刺激到了,瞪了瞪眼睛。
还没等他继续往下说,络腮胡见她好像不太害怕,便接过了话头,继续道:“他还真不是骗人的,第一天来的人都看见了,现在没有了,是因为被县太爷挖走搭桥去了。”
还真是。
盛昭雪叹了口气,继续演戏,震惊道:“不是说镇压妖怪吗?挖走不就把妖怪放出来了?”
络腮胡随意摆了摆手:“小孩,别听他瞎胡说,哪有什么妖怪,挖出来之后啥也没发生,估计是什么人闲的随手乱画的。”
盛昭雪暗暗思索,难道时间太长,下面镇压的妖物已经被炼化了?
这不是不可能的,妖物各有不同,将其封印后具体多长时间才能魂飞魄散,湮灭世间,也只能算个大概,没办法精确到具体时间,师父算漏了也是正常。
当时听那个说书人讲灭门案,说起数十口人被吓死的死法,盛昭雪第一时间就联想到了镇压的大妖,说不定就是它冲破了封印作祟。
可有一点很奇怪,一般妖物被镇压多年,实力大降,戾气横生,冲破封印后见到这么多人类,第一时间就会害人,一是发泄怨气,二是补充精血,恢复实力。
她想到这,问道:“挖走石碑是什么时候的事?”
瘦长个见她没被吓到,兴致缺缺道:“差不多半年前吧。”
灭门案发生在七天前,那妖物再怎么能忍,也忍不了这么久吧。
也许真的被炼化了,那真是少了一桩心事。
盛昭雪舒了口气,找了个机会跑到石碑处查看了一下,还掏出罗盘试探了,并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便借口尿遁跑了。
往客栈走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思索那桩灭门案,如果那些人真是被吓死的,凶手又不是镇压的那只妖物,就说明有另一只邪祟,或者邪修所为。
随意思索着,路程像缩短了似的,比来时更快的到达了主街。
今日依旧大雾弥漫,比昨日更甚,能看见的距离不到百米,天气不好,更浓厚的乌云盖在白雾上,将雾气染成灰色。清晨的太阳在浓雾的层层遮挡下,变成了小小一个,光晕似的,散发着不算太热的温度,空气湿润粘稠叫人浑身不适,是有雨的征兆。
走上主街不久,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从身后的浓雾里穿透出来,唢呐高昂激烈的乐声刺人耳目,却是哀乐。盛昭雪退到街边,驻足去看。
站立未稳,被一人撞了肩膀。
那人一身灰色僧衣,竟是净言,此刻他正行色匆匆,撞到了人才略停下脚步,见是盛昭雪,打了个招呼:“你回来了。”
盛昭雪问:“你急着干什么去?”
净言真的很急,打完招呼就急急的走远了,缥缈的嗓音顺着雾气而来:“发现一个残魂,去追。”
盛昭雪放了心,对付一个残魂,净言自然不在话下,无需她帮忙,她便收回追出的脚步,又去听那乐曲。
这么两句话的时间,乐曲声近在耳边了,唢呐发出凄厉的呜咽,撕裂清晨的安宁,一只庞大的出殡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白色巨蟒,从白雾内缓缓游出,迤逦而来。
队伍最前面,是两列高举素幡的苍头,白衣如雪,其后,是数不清的挽郎,同样分作两班,皆着缌麻,面容肃穆,正随着鼓乐的节奏,齐声唱起挽歌,声音整齐而苍凉。
队伍继续向前移动,核心是三辆巨大的灵车,各由四匹白马牵引,上盖素锦,哒哒前行。
看到那三辆车,盛昭雪想起说书人告诉她的话,今日是被灭门那家的出殡日,主家死者有三个,看来这就是了。
车后跟着死者的家人,为首是一面容灵秀却苍白的纤细女子,披麻戴孝,低着头,脚步沉重,压抑不住的悲声,传达生者的思念。
不少听到动静的人纷纷走了出来,如盛昭雪一样驻足街边,看着灵车从眼前而过,被那哀伤感染,神色悲戚。
就在灵车即将行驶到她面前时,天空忽然‘轰隆隆’的雷声大作,几道闪电紧随其后,不知酝酿了多久的大雨瓢泼而下。
雨丝打在灵车上,素锦立刻湿透,露出黑色棺材一角,更多的雨摔在青石板路上,青石板润泽发亮,滑的打脚,更加难行。
突然,那些淋到雨的白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齐齐仰天嘶鸣,脚底打滑,竟将灵车掀翻。
几人也抬不动的巨大棺木轰然侧翻倒地,棺盖滑落,三道死尸滚了出来,其中一具滚到盛昭雪脚下才停止去势。
队伍的人立刻混乱起来,谁都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意外,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周围围观的人也瞪着眼睛,看见了那三具尸体,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无他,这几个尸体死状太离奇了,盛昭雪看了两眼脚下的尸体,是具中年男尸,应是魏老爷,他身量高大,面容青白,诡异的是,脸上竟然无肉似的,只有一层皮紧紧包裹着骨骼,两家凹陷,眼窝也深深陷进眼眶里,一身寿衣挡不住瘦弱的身体,可以想象寿衣下面的身体也如此,整个人活似被吸光了精气似的,成了一具干尸。
盛昭雪抿了抿嘴,又看向另外两具,发现是一样的情况。
被吓死的人,可不是这样的。
看这送葬队伍规模之大,就知道魏家不是穷苦人家,也不可能把人饿成这样。
队伍的人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为首的那个女子,她惊慌一阵后很快镇定下来,指挥其他人重新将尸体收敛。
给魏老爷收尸的人意外的看了眼盛昭雪,因为变故,街边其他人都吓得后退好远,只有她原地不动,淋了满身雨水,脸色有些苍白,还目不转睛的盯着近在脚下的尸体。
那人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迅速收起尸体远离了她。
那人把尸体送回棺材后,莫名的转头去看那小姑娘,发现原地空无一人,就像从未有人在那里出现过一样,顿时头皮都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