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海上烈日炎炎,几个年轻力壮的船员正凑在船尾钓鱼,一根长长的鱼线扔下去,不一会儿就能钓上来硕大的海鱼,青蓝的、火红的、甚至还有透明的····五彩斑斓的海鱼实在令人应接不暇。
可齐颂无心理会那些高亢的欢呼声,他双手捧着一壶热水步履匆匆而去。
舱室内,叶娘子寻了个借口支开了刘大峰。
待人走后她歪了歪脑袋,一脸慈爱地打量着面前的小药童:“之前一直听说咱们船上有个药童,只是没料到竟是位眉清目秀的小女娘。”
小芝麻闻言脸色一窘,心道这叶娘子未免太厉害了,初次见面居然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叶,叶娘子,我···”她局促地垂下头,正纠结该如何解释时,对面的叶娘子却温和地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无妨,同为女子,出门外在便宜行事,我都理解的。”
虽然是初次见面,可叶娘子一言一行都透露出无限的关怀与包容,小芝麻心头一热,鼻子也酸酸的。
“多谢叶娘子。”
叶娘子观察着她的神情,犹豫片刻后轻声问道:“你·····成婚了吗?”
小芝麻坦然的点点头。
这毫不遮掩的态度倒是令叶娘子略感意外,她迟疑了一下,正欲再度开口时齐颂从门外走来。
“热水来了。”
他端着一方枣红色的托盘上面搁着满满一壶热水,旁边还放着一条洁白的帕子和一只青花白瓷六棱杯,难为他一路快走而来,额间已悄然覆上一层莹莹汗水。
叶娘子不动声色的将东西接过来。
方才还神情自然的小药童却气鼓鼓地将脸转了过去,那模样又委屈又可怜。
叶娘子心下的猜测也越发大胆起来。
齐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丝毫不计较小药童的坏脸色,反而耐心的追问:“您还需要什么吗?”
叶娘子微微一笑直言这些就足够了,船上淡水珍贵,烧火的薪柴更是数量有限,是以除了船东家与伙长之外,旁人每日的饮水都是定量的。
她一边说一边从荷包里取出一粒黑乌乌的梅子,投进六棱杯中,紧接着注入热水:“这酸梅虽然可以止吐防晕,可里头添加了足量的寒衣草,不宜过量服用;稳妥起见便用热水化开一粒。”
袅袅白烟中透出齐颂专注的眉眼,他的目光像是浓稠的月色,一丝不漏的落在她身上,
叶娘子将杯子递了过去:“您试试温度,合适了再让她饮下。”
齐颂闻言,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他先是用手试了试温度,察觉到水温过高于是便将杯子端到自己唇边,耐心十足的吹了起来。
倚靠在床板上的小芝麻全然不理会他的举动,此刻她只觉得满心的委屈无处诉说,自己居然爱上了如此狠心的男人!
自己一片真心的交付,却得到他如此冷漠的回应!
简直是天理难容!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直到齐颂觉得水温适宜了,才将杯子缓缓递了过去。
“可以喝了。”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体贴与不易察觉的讨好。
叶娘子下意识抿唇垂首。
可床上的小药童却半天没有反应。
齐颂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只好又往前挪了半步,缓声道:“别置气了,喝一口吧。”
床上的人这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不情不愿地往外挪了挪身子,两道哀怨的目光落在某人修长的指节上。
罢了罢了,这是防晕止吐的水,喝了是对自己好!
一番心里开解过后,她才甘心情愿的接过水杯,好几日都不曾如此畅快得喝过热水了,况且这水中化了梅子,带着淡淡的酸甜味很是可口,她很快就一饮而尽。
叶娘子见状,便很有眼色的起身告退。
谁知齐颂却拦住她:“叶娘子且慢。”
端着空杯子的小芝麻微微一顿,忍不住用余光瞥他。
却不想,方才还温情脉脉的某人,却突然面无表情的嘱咐道:“今晚劳您在此陪着她。”
叶娘子也露出诧异的目光。
齐颂自知此举实属不近人情,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福船明日就到占城,他必须尽快选拔出可靠之人送她回去。
“齐颂!”小芝麻握着杯子的指节攥得发白,她难以置信的唤出他的名字,可他终究还是狠心地离开了。
她怒不可遏,举手便将杯子扔了过去,可回应她的却是一地破碎的声响。
那人还是没有回头。
顷刻间,小芝麻的心像是没入了冰冷的深海中,一点点窒息。
叶娘子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她笃信这二人之间关系匪浅,可······可说到底这是旁人的私隐,她实在不好干涉太多。
屋内沉寂了片刻。
泪流满面的小药童突然要穿鞋下床,叶娘子一把拦住她:“好孩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小芝麻仓促地拭去眼角的泪花,满含歉意地看向对方:“叶娘子,您能帮我寻王大夫来吗?我找他有急事!”
齐颂固执己见非要送她下船,如今整个福船上知晓实情并且能帮到自己的就只有王大夫了!
叶娘子虽然不明所以,可还是飞快的应了下来:“好,我这就去找王大夫,你好好待着,千万别动气啊!!!”
她一边说一边大力地将小药童按坐回床上去。
许是那语气太急切,亦或是动作过于突兀,后者满是困惑地看了过来:“叶娘子,您这做什么?”
叶娘子望着眼前泪眼潺潺的年轻姑娘,心里终究是不忍,于是才嗔怪的问起她:“好孩子啊,你可还记得自己的信期?”
信期?
小芝麻迟疑地愣在原地。
叶娘子生怕自己多管闲事了,可船上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她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理,于是缓了缓语气安慰道:“好孩子你先别急,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难免老眼昏花,你先好生歇着,我这就去寻王大夫来,让他再仔细替你号号脉如何?”
她虽然没有明说,可小芝麻隐隐约约似乎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