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这件事，齐泓砚心里就十分憋屈。贺存清去盛京拜访名师指点策论，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他有心同去瞻听，却不想那贺大公子一口就回绝了。

丝毫不给他这个妹婿面子！！

齐泓砚怒从中来，偏偏那贺丛薇也指望不上，一想起自己的妻子，他心情更是跌到了谷底；喝酒的间隙，余光扫过席末，齐颂正在与一位年轻学子交谈。

不知他说了什么，对方频频点头，俨然一副茅塞顿开的神情。

哼！

装腔作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齐泓砚忽然摇摇晃晃站起身朝着那道紫色的身影走去。

“苏公一生清贫兼济天下，他的文章倒是值得一读的。”

齐颂背对着三弟，今日敬他酒的人不多，眼前这位赵家小公子与齐四年岁相仿，二人在书院素来交好，他常听齐四夸赞二哥，所以今日特意前来与齐颂小叙。

苏公？

步态微乱的齐泓砚扬了扬手中的酒杯，眉宇间尽是不屑：“一生被贬五次，流放三次，官拜野庐，这种人的文章也值得拜读？”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齐颂回眸，只见他清俊脸上刻意露出惊讶之态：“噢？那依你之见，苏公的文章又当如何？”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了这两兄弟身上。

截止到上个月，杭城的大街小巷都还在津津乐道齐、贺联姻一事，正所谓兄弟妻不可欺；众人都好奇，这兄弟俩如今还能和和气气同席而坐？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瞧瞧，这不就杠上了吗？

齐泓砚自认酒量不俗，今日不过区区几杯，远远还到不了他的极限，只见昂首阔步，掷地有声道：“《论语》有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苏公为官不顾全局，只谋一时，几度被贬，他所做文章不过误人子弟而已。”

此话一出，学子中不乏窃窃私语者。

齐颂与齐泓砚面面而立，他越过三弟的肩膀，看到亭外站着的麦穗，后者正微不可察地冲自己点了点头。

齐颂眸光一暗，勾起唇角故作疑问道：“如三弟所见，那苏公倒是吾辈的覆车之戒了？”

齐泓砚思绪混沌，脱口而出：“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此乃为官之道也，你区区一介商贾，如何与我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探讨为官之道？哼，真是贻笑大方！”

语落，偌大的四方亭下忽而陷入短暂的沉寂，就连悠然的乐声也戛然而止。

年轻的赵公子瞠目结舌地看向齐家三公子，他莫不是吃醉了？？？

为官之道？

今日在场诸位学子虽有秀才之名，但远未到授官之时，谁敢大言不惭为官之道？

一介商贾？

三公子怕不是忘记了，自己姓齐，齐家正是商贾出身啊！

众宾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实际上都乐开了花。

这齐三还未得一官半职就看不起兄弟手足了。倘若当真叫他鱼跃龙门了，岂不是连八辈祖宗都抛诸脑后了？

近日坊间传闻齐府家门不睦，看来不假啊。

众人再看齐家二公子，他一身光滑如新的广袖长袍，颀长的身姿在灯下拉出细长的影子，这一刻，他与众人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叫诸位见笑了！”一道浑厚的男声跃然打破了沉寂。

齐瀚一身玄色团花纹袍圆领窄袖长袍，满头银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俨然一副主人翁的做派。

众人立即起身拱手作揖：

“齐会长！”

“齐老太爷！”

“祖父！”

“父亲！”

种种称谓，齐瀚都一一点头应下，他行至席首冲众人轻笑致意，姿态更是万分谦和。

“息孙无状，酒后胡言，还请诸位海涵。”

语落，他郑重其事地看向立在人群中央的齐泓砚。

后者狠狠一颤，祖父素来严厉，倘若当众责难自己，岂不是颜面尽失·····

“祖···父。”

他紧张地抿了抿唇，干裂的唇瓣上传来一丝疼痛，方才自己一心反驳齐岱泽，许多话未经考量就脱口而出，草率，实在是草率了！

齐青川护犊心切，生怕今日之言若是被有心之人传出去，齐家的名声倒是其次，若是影响了儿子的仕途可就大事不好了。

他赶忙伏在齐瀚身旁小声告饶：“父亲，砚儿他并非有心冒犯，他不日便要赴津赶考了，求您万万不要责备。”

齐瀚看了一眼孤零零站在原地的齐颂，发觉他正直勾勾的望着自己。

那清澈如泉的目光，令他想起了女儿女婿身故后，十三岁的少年齐颂站在两座坟茔前，无助又倔强的少年就是用这种清澈又无助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那时齐颂问他：“祖父，我如今算是孤家寡人了吗？”

他强忍着哀伤，一把将少年揽入怀抱：“不，有祖父在你永远不会是孤家寡人。”

往事流转，一晃十余年过去了，如今的自己已然忘记了当初的承诺。

齐瀚忽觉眼眶一阵灼热，他转而慈爱地笑起来：“来人啊，扶三公子回去歇息。

三五个小厮七手八脚地上来搀扶，在席间引起了小小的骚乱。

这一切，齐颂只是淡淡地看着。

末了，他平静地将目光从祖父身上收回来，温热的胸腔内，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