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莲道:“我在你屋里看了一圈,压根没找到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于是心一横就跑进二公子屋里了,当时他直挺挺躺在榻上,双目圆睁,满头大汗!”
巧莲咽下口中的包子馅,红扑扑的脸上满是激动:“我告诉她你被人冤枉要拉去陈塘了,结果他翻身噗通一下差点掉下床来!”
小芝麻大吃一惊。
只见巧莲满脸唏嘘:“你也没想到吧?我当日差点吓哭!只可惜二公子的腿还不能动,不然我瞧着他那架势,恨不能立刻追出去!不过,他神志十分清明,吩咐我先去寻四公子救人,然后再去向老太爷禀告他苏醒一事!”
小芝麻猛猛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直到咸香的汁水在唇齿间爆开,才抑制住她心里翻涌的激动:“原来如此,巧莲啊,今日可真是谢谢你了!”
对面的巧莲嘿嘿一笑:“客气啥呀,如今你可是畅岚院的头号功臣了,往后二公子提携你了,别忘了我就好!”
一口热馅儿卡在嗓子眼,小芝麻心里忽而有些迟疑:“二公子他······”
巧莲还以为她在担心二公子的病情:“放心吧,那新来的王大夫说二公子身体无碍了,只是卧床许久,双腿暂且无力支撑,针灸一段日子便能下地了!”
小芝麻咽下口中的肉馅,心中感慨,二公子苏醒了真是可喜可贺,那些心存歹念的人自然不敢再放肆,往后,他还是那个叱咤商界的二公子!!
“小芝麻?”
巧莲见她两眼空洞,忍不住猜测:“二公子可曾透露要如何赏你呀?”
小芝麻安心地咬了口包子,心口暖暖的:“照顾二公子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至于赏赐···她没有奢望过。
没人会拒绝送到手的银子,但,二公子的私产早就被瓜分一光了。
纵然他有心,可囊中羞涩拿什么赏呢?
对面的巧莲却不这么想,只见她满脸期待的对小芝麻说:“我可听说二公子一向慷慨,从前府里的下人们都争抢着替他办差呢。眼下若是你开口,别说钱财了,就算要自由身,定然不是什么难事!”
“咳咳咳!”小芝麻不慎呛住了嗓子。
自由身?她可以要回自由身吗?
王巧莲一边替她顺气一边感慨:“你是没瞧见,今日我去向老太爷禀告二公子苏醒的事,老太爷那叫一个激动,即刻就亲自来了。”
小芝麻想起自己照顾齐颂几个月之久,齐瀚一次也没来过,心里忽然酸溜溜地。
“从前二公子就是老太爷的左膀右臂,眼下他醒了,咱们齐家上下也算是有指望了。”
巧莲想当然地念叨起来:“你听我爹说,铺面的生意每况愈下···”
小芝麻诧异:“怎会这样?”
杭城大街小巷口口相传的歌谣仍在耳边,齐家生意跨西东,算盘一响黄金落!
怎么会?
王巧莲:“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去年沁州府搬来一户姓洛的布商,他家的布料样式新颖、质地精良,价格还很便宜····店铺就开在咱们利元号的对面,生意别提多好了。”
小芝麻想起齐颂那虚弱的笑容,心里忽而揪了一下。
“可是二公子身子还未痊愈呢,眼下不宜操劳。”
说话间,她忧心忡忡地望向主屋那头。
只见幽暗的夜色中,主屋内烛火莹莹,向来寂静的窗扇上隐约勾勒出一道英挺的轮廓。
王巧莲撇撇嘴:“听说从前大姑奶奶活着的时候,管家理事也是一日不歇的。”
人人都以为齐老太爷是舍不得爱女出嫁才招了上门女婿,可实际上,齐青荣却是齐家地地道道的“老黄牛”。
即使是诞下了儿子齐颂,月子里也在看账管家。
只可惜啊······这世道不大公平,向来是能者多劳。
小芝麻情不自禁叹出声:“这怎么能行。”
*
主屋内,齐颂靠坐在绣花枕上。
身旁的梨木雕花小方几上摆着厚厚一叠账册,一个时辰之前,老太爷派人送来的,说是怕他卧床无趣,让他打发打发时间。
齐颂笑而不语:谁家病人看账打发时间?
“吱呀。”
微不可察的开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他应声望去。
四目相对。
那道娇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你怎么来了?”
蹑手蹑脚的某人轻轻一怔,这几月进进出出,她早已习惯了无声的相处,此刻齐颂忽而开口说话了,她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小奴来添烛火。”
方才她本来都要睡了,突然记起主屋的蜡烛好像所剩无几了。
她拿出准备好的新蜡烛,却发现烛台上已然换好了,明亮的香烛强劲有力的发出澄澄光芒。
齐颂轻声提醒:“方才青稞已经换过了。”
小芝麻这才意识到院里,如今畅岚院不止自己一个丫鬟。
她的目光顺势下移,发现连二公子身上的苏绣寝衣也是换了新的。
“换过了就好。”她只得窘迫一笑:“那您早些休息吧,小奴就不打扰了。”
语落,她转身欲走。
可身后的人却开口叫住她:“等一等,小芝麻。”
微暖的烛光中,他正不错眼地注视着自己,那双鸦羽似的睫毛在他无暇的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可那双眸子却清澈如泉。
齐颂:“我睡不着。”
小芝麻:······
齐颂:“你给我读书吧。”
她赫然一窘,想起平日守夜时自己的所作所为,急忙解释起来:“二公子,小奴之前不懂规矩,守夜时多有得罪,还请您莫怪!”
可对面的齐颂却从身畔抽出前些日子她还没读完的那本《东缘记》。
“就读这本吧!”
这本书是巧莲斥巨资买回来的,杭城各大书局最火爆的话本子,讲的是人鬼殊途,东海鲛人爱上了乱世孤女,情缘难断的爱恨故事。
她读了大概一半,作者虽然文笔一般,但胜在故事新颖,怪不得一书难求呢!
齐颂笑盈盈地望着她,那清澈的眸光中闪过一丝狡黠:“不愿意读?”
小芝麻小脸一红,下意识摆摆手。
毕竟是谈情说爱的话本子,里头自然免不了一些旖旎的描绘。
从前二公子昏迷着,她读也就读了······可如今,他分明苏醒了,再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他面前胡作非为了。
齐颂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顿觉开怀不已,原来平日里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丫头,是这般的质朴可爱!
他轻笑地注视着她:“罢了,既然不想读话本子,那就读这个吧。”
只见他那修长的指节轻轻点了点一旁的账册封皮。
小芝麻的心倏尔一紧。
“二公子,您的身体尚未痊愈呢,还不能受累。”
齐颂眸光微微一闪,齐府上上下下百余口人,有人希望他永远别醒来,有人希望他快点醒来,可只有眼前这个小丫头记挂着他不能受累。
心尖不可抑制的涌动着一股暖意,他挑眉轻笑道:
“无妨,你读我听,受累的是你。”
他脸上的笑意深邃,微微泛红的双唇中间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看在眼里,恍惚觉得此刻的齐颂亦有几分少年英朗之气。
幽深的夜空中,清辉散落一地。
院中那棵紫藤花枝蕊繁盛,清甜的花香静静弥散在庭院的各个角落。
乍看之下的畅岚院一如往常。
可无数双眼睛却隔着夜色偷偷打量。
盈盈室内,女子捧着账册磕磕绊绊地诵读着一塌糊涂的数字。
齐颂的心,也在这一字一句中,渐渐变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