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不过是个闲散小官,两袖清风,拿什么在盛京买房置地!
思及此,他压抑多年的心事忽而浮上来,既看不起我们齐家,又何必挥霍我齐家的钱财!亏你们号称书香门第呢······虚伪!
可他终究还是不敢说出口,只不情不愿地说道:“那明日我禀明父亲,送两千两银票给岳母,这样总行了吧!”
不料,那厢的郑氏却狠狠地瞪了一眼丈夫:“你打发叫花子呢?”
齐泓文吃惊地望着妻子:“两千两银子还不行?岳母究竟想置办多大的宅院?”
郑氏讥诮:“怎么?外头人都说你们齐家富甲一方,你竟对我这般吝啬?”
齐泓文无奈:“外头不过是夸大其词,你也不是不知道,齐二此番出海船毁货亡,损失惨重,祖父日日发愁,眼下生意竞争激烈······”
“呸!”郑氏忍不住啐了丈夫一口:“你少拿这些话搪塞我,你们齐家一个个奢靡无度,那齐三求娶贺家女,光是聘礼就堆满了库房,到了我这里你就会哭穷?”
齐泓文眼见说不通,立即偃旗息鼓:“好好好,我不与你争论,那账房的钱财由不得我支配,你若是想要钱,就自己同父亲说去,父亲愿意给你多少,那是你的本事!”
眼下齐老爷将部分庶务交给大儿子齐青山负责,所以齐泓文才敢这样说。
可郑氏怎么能拉的下这个脸?她一把抓住即将离开的丈夫:“你站住。”
眼见二人扭成一团了,身旁的奶妈丫鬟急忙围过来劝解:
“大少夫人,仔细您的肚子呀!”
“大公子消消气,大公子消消气。”
一通折腾后,齐泓文涨红了脸,心里强压着怒火:“我在家中什么处境你是知道的,上有祖父、父亲,下有几个弟弟,账上纵有千金万银也轮不到我做主!”
郑氏眼角猩红,没想到平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齐泓文这次居然变了。
齐泓文见妻子不说话了,亦不愿逗留,转而拂袖离去。
郑氏双手紧紧捂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她暗暗下定决心,待自己诞下男孙后,无论如何都要执掌齐府的中馈!
*
与吵吵嚷嚷的畅春院相比,此刻的畅岚院则显得安静许多。
今日傍晚,王巧莲如约送来了那本《梅园记》。
她如若珍宝一样将书交到小芝麻手中:“好芝麻,你一定要尽快看完,我还等着听呢!”
小芝麻没法子,只能挑灯夜战了。
入夜,她给齐颂按摩完,胸口始终觉得闷闷的,好似存着一团火,可后脊背又冷的发汗,那感觉就好似中了暑一样。
她浑浑噩噩地摇了摇头,努力将目光凝聚在手中的话本子上。
“梅园记···”
她屈膝靠坐在二少爷床边的脚踏上,依旧是昨日那个枕头,只不过今日身边多了一盏明亮的蜡烛。
盈盈烛光照在齐颂脸上,他只觉得心烦意乱,心中始终在思忖:那究竟是什么药油?
今日这个丫头将药油涂在他身上时,他只觉得难受得紧,就像是,就像是········
那感觉很难描述,炙热的、甜腻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憋闷之感。
煎熬,实在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按摩结束,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可偏偏这个死丫头在自己床边点了这么亮的蜡烛!!
齐颂一腔怒气正无处发泄呢,偏耳边又传来她清甜的读书声:
“垂柳丝下系花结,却见鸳鸯戏清波,双双交颈盼春归,又有玉莲卧湖心,嫩蕊舒绽色如妃。唯恐渔女采蓬去。
深夜泛舟约静客,藕实微苦回甘甜。薄汗疏透浸罗衣,却作春风度香庭。横笛品箫凌峰处,倾珠如雨落碧潭。”
小丫头一字一句读得认真又专注,她音色清澈,这般旖旎的词句经她之口念出,少了些靡费,反添几分懵懂纯净之感。
齐颂觉得靠近她那一侧的耳朵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什么狗屁话本子?
正经姑娘家谁看这种?
他很想坐起来制止她,可偏偏又无能为力。
小芝麻幼时读过几年书,眼下这些诗词对她而言有些生涩难懂,磕磕巴巴读了一遍,实在懵懵懂懂,她暗暗想,这诗应是在描写明媚的湖畔风光,可似乎又不全是?
着实有些吃不准的她,便又轻声复述了一遍。
榻上的齐二好不容易将体内那股烦躁之火压下去,可随着她再次重复的内容,些许靡靡春光不禁在他脑海中堆叠出旖旎的画面。
齐二内心几近崩溃:你赶紧住口吧!!
好在这本《梅园记》并非通篇都是莺词艳语,全书十个故事,每个故事,都会以一首暧昧艳丽的诗文开篇。
今日小芝麻读得便是第一章,名为湖心锁。
讲的是比邻而居的两家人,一户姓张,一户姓李,因长辈不睦,张李二府断了来往,可后院有一汪湖水,碧水甚广,贯穿二府。
湖上有一座蜿蜒的九曲桥,李家的男儿与张家的小女便通过这座九曲桥相知相爱了。
小芝麻语调轻缓的朗读着书中的字文,随着情节的开展,被邪火侵扰的齐二才慢慢松了一口气,他听了一会儿,心中不禁鄙夷:也不知是哪个没落穷秀才编出来的迂腐故事!
俗,简直是俗不可耐!
偏偏这丫头还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调诵读着这个老掉牙的故事,齐二更鄙夷:果然是个粗鄙的丫头!
长夜漫漫,莹莹烛火笼罩着四四方方的架子床,榻上的男子眉眼轻合、睡意昏沉;榻边的小丫头双手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
雕花小窗外皓月高悬,清辉洒落在寂静的石子小路上,八角花架上垂落的紫藤花蕊阵阵飘香。
如此静谧美好的瞬间,宛若一副闲适淡雅的画卷。
一个时辰后。
“今日就读到这里吧。”小芝麻揉了揉眼睛,疲倦地将书一合,起身往八仙桌那边走去。
“咕咚,咕咚···”
又是一阵畅快淋漓的吞咽声,待她将一大杯水饮尽了才长舒一口气:“读书还挺累的!”
榻上的齐二冷哼:知道累明晚就别读了,平白扰人清梦,讨厌。
浑然不知二公子心事的小芝麻将书收好,又仔细检查了屋内四处的门窗。
“二公子,小奴这就打水替您擦洗一番。”
齐二心道:你终于知道伺候主子了,但是我不想擦洗,能不能先给我倒杯水喝?
可惜小丫头不会读心术,她是真的不认为二公子需要喝水。
毕竟曹大夫对他自制的续命丹赞不绝口······
一阵脚步声后,屋内陷入了安静。
待小芝麻端着热水回来时,榻上的齐二已经昏昏欲睡。
她手脚很轻,拧干温热的帕子先擦拭他的双手。
“二公子,今日曹大夫说你的脉象平和了许多,这是好兆头,只要好好休养,您一定会苏醒的!”
她倒不是奉承齐颂,而是整日对着这么一个死气沉沉的大活人,倘若自己还不说点话、造出点响动来,那屋里就太诡异了。
今日曹大夫离开前,也叮嘱她可以多多与二公子交谈,刺激他的知觉有助于恢复。
小芝麻是个听话的丫鬟,自然立刻执行。
“对了二公子,我听说府上的人说大公子文采斐然,所做文章常得先生夸赞,还说三甲之内必有咱们大公子的一席之地!您说他今年真能金榜题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