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朗声应下,蹲身掀开船尾机器上的油布。
那是台单缸柴油机,机身小巧,漆面斑驳,却结实。
他依着老梁所教,先拧开油箱阀门,再按下红色启动钮。
机器“突突突”几声闷响,冒出一缕黑烟,随即运转平稳。
小陈从船舱翻出两支木桨,倚在船沿备用。
若机器中途故障,这便是最后的依仗。
叶梓桐在船头落座,怀间取出老梁给的图纸,平铺膝上。
图纸线条与标记清晰。
她借着残光细细辨认,小港湾位置、日船预计航道、最佳伏击海域,历历在目。
指尖在红圈处轻点,她抬臂指向远方,语气笃定:“就这儿。离码头约两海里,水深无礁,咱们在此等候。”
魏曼丽俯身细看,点头应和。
天色愈暗。
最后一丝暗红彻底没入夜色,夜幕彻底笼罩海面。
四下漆黑如墨,唯有远处码头几点灯火,微弱飘摇,似风中之烛。
魏曼丽弯腰从船舱拎出一盏马灯,铁皮灯座、玻璃灯罩,灯盏已灌满煤油。
她划燃火柴,点亮灯芯,扣好灯罩。
昏黄光晕在黑暗中漾开,笼住船舱、四人面庞,与船头摊开的图纸。
她将马灯挂在船头铁钩上。
微光虽弱,在漆黑汪洋中,已足以辨清前路水路。
叶梓桐折起图纸揣好,挺身立起。
她站在船头,望着灯影里的海面,深吸一口咸凉海风。
“出发。”
她沉声下令。
老周加大油门,柴油机“突突”轰鸣,声线更沉。
船身微震,缓缓驶动,破开水面,驶向无边黑暗。
船头马灯在海风中轻晃,昏黄光晕明灭不定,如一颗倔强跳动的心,在暗夜中稳稳搏动。
夜色浓如泼墨,四下漆黑一片。
海上颠簸四小时,船头马灯的玻璃灯罩已熏出一层黑晕。
老周守在船尾柴油机旁,机器持续突突作响,震得船身微微发颤。
小陈蜷在船舱,双手按着装炸药的木箱,指节微紧,生怕颠簸引发意外。
叶梓桐立在船头,稳稳举着老梁临别所赠的德国望远镜,镜片锃亮,夜色中仍能远眺。
她透过镜片紧盯前方,忽然眉峰一动。
“看见了。”
她压低声线,气息平稳。
魏曼丽快步凑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极目远眺。
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浮出一道模糊轮廓,那轮廓渐大渐清,显露出一艘中型货轮的模样。
船身暗灰,甲板覆着油布货物,船头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无需看清图案,仅凭方位与色调,便知是日军船只。
叶梓桐抬高望远镜,对准甲板。
甲板上有数点晃动的光亮,是巡逻兵手中的提灯。
人影身着深色制服、头戴军帽,腰间枪械与刺刀寒光隐隐,隔着远距仍透出森然杀气。
她凝神默数,逐一记下哨位:
甲板正面两人,来回踱步,间距约三十步。
船舷两侧各有固定哨,灯下身影僵立。
船尾虽不可见,按常规必有值守。
魏曼丽立在旁侧,掌心沁汗,屏息凝视渐驶渐近的敌船,心跳愈发急促。
片刻后,她压着嗓音开口,眉宇间凝着凝重:“这么多人?叶队长,鬼子对这批药看得极重,防守这么严,该如何应对?”
叶梓桐未急着回应,缓缓放下望远镜,轻揉微酸的眼窝,凝望着敌船沉默数息,语气沉静如常:“不急。”
她转首示意,语速稳而清晰:“咱们驾船靠近,伺机登船。留一人在船上望风,紧盯四周,遇险情即刻发射信号枪,招呼后援支队。”
魏曼丽敛神细听,郑重颔首:“这法子可行。”
稍一停顿,又低声问。
“何时动手?”
叶梓桐再度举镜观察,甲板巡逻兵步伐匀速,舷边哨兵纹丝不动。
她放下望远镜,侧首看向船舱,老周与小陈皆凝神等候。
“等他们交班,等人困马乏之时。”
她沉声说道。
魏曼丽瞬间会意。
值夜哨交班前后最是困顿,守夜者疲惫不堪,接班者神志未清,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她点头应下:“好。”
叶梓桐重新举镜,紧盯不断逼近的敌船。
马灯光影在海风中摇曳,照亮她的脸庞,明暗交错间,唯有双眼沉亮如星,钉在夜色之中。
小船轻晃,柴油机声响压得极低,似怕惊扰敌手。
日军货轮越来越近,甲板人影愈发清晰,肩上长枪轮廓分明。
魏曼丽身旁静立,掌心汗意渐消,望着敌船与巡逻身影,心底生出置之度外的平静。
老周与小陈亦缄默不语,唯有机器轰鸣与浪拍船身的声响,在漆黑汪洋里此起彼伏。
四人屏息静待,等候那致命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