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桐的鼻尖骤然一酸。
那股酸涩从胸腔最深处翻涌而上,一路堵在喉咙口,闷得她发不出声音。
她从未想过,沈欢颜竟会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公然反抗家族,与父亲断绝关系,将自己从深宅大院里连根拔起,只为牢牢站在她身边。
这是一九三零年的民国,山河动荡,风雨如晦,人命轻如草芥,这样一份孤注一掷的情意,重得让她手足无措。
重得让她心头惶然,惶然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这般毫无保留的托付。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上辈子。
那些她刻意尘封、却刻入骨髓的往事。
那时的她也曾这般拼尽全力,拼了命追查线索,拼了命与毒贩周旋,拼了命要将那双手染鲜血的毒枭绳之以法。
她记得胸口炸开的灼痛,以及紧随其后坠入深渊的无边黑暗。
她离世后,无爱无伴,身后唯有一张追悼会上,同事们肃立敬礼的旧照。
可现在,她有了。
有了眼前这个人,有了这份愿为她对抗整个世界的滚烫情意。
叶梓桐轻轻眨了眨眼,强行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沈欢颜撑着虚弱的身子侧过头,目光柔柔落在她身上。
那双眸子在暖黄灯光下亮得动人,眼尾却微微弯起,漾开一丝狡黠的笑意。
“怎么反倒你先难过起来了?”
她开口,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
“我都还没哭,你倒先红了眼眶。”
叶梓桐垂着眼,轻轻吸了吸鼻子,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闷闷的:“没事。”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沈欢颜的目光。
“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沈欢颜静静望着她,眼底笑意浅淡,并未戳穿这拙劣的借口。
叶梓桐低头看了眼怀表,表盘指针稳稳指向下午四点半,是换药的时辰。
这些日子她寸步不离照料沈欢颜,早已熟稔于心。
何时该饮水,何时该服药,何时该更换绷带,以何种角度搀扶起身才不会牵动肋骨,她心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她将怀表揣回口袋,俯身从床头柜下层取出盛着药品与纱布的托盘。
沈欢颜抬手轻轻搭在她腰侧,借着她的力道缓缓挪动身体,方便她解开层层缠绕的绷带。
侧身调整姿势的刹那,沈欢颜忽然凑近,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她脸颊。
沈欢颜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眼底的促狭笑意更浓,轻声唤她:“叶小姐。”
她指尖轻轻勾了勾叶梓桐的衣角。
“怕我跑了?”
叶梓桐手上拆着绷带,头也未抬:“我不怕你跑。”
“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只是……”
话音微顿,拆绷带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半拍。
“只是你如今与沈家彻底决裂,再无回头之路了。”
沈欢颜沉默下来,没有应声。
叶梓桐低下头继续换药,小心翼翼揭去纱布,露出底下已然开始愈合的伤口。
边缘生出粉嫩的新肉,色泽比周遭肌肤浅淡,质地也更薄软。
沈欢颜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叶梓桐的耳廓。
距离近得让人心尖发颤,叶梓桐能清晰嗅到她身上淡淡药香的清浅气息,软绵得让人挪不开神。
“那里没有你。”
沈欢颜将声音压得极低。
“沈公馆,我待着冷。”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
“若是没有你这团火照着。”
她轻声道,语气轻得近乎虚无。
“我宁愿去死。”
叶梓桐指尖猛地一顿,动作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头,沈欢颜近在咫尺,眉眼清晰得毫发毕现。
眼底藏着一丝脆弱,脸颊因方才的话泛起浅浅绯红。
叶梓桐没有说话。
她放下手中只换了一半的纱布,抬手轻轻扣住沈欢颜的后颈,俯身将一个滚烫的吻,稳稳落在她唇上。
吻很短,却藏尽了千言万语。
松开时,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暖意融融。
“不能死。”
叶梓桐的声音微哑,掷地有声。
“我们都要活着。好好地活。”
沈欢颜的眼圈骤然红了。
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睫毛轻轻颤动,泪意在眸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叶梓桐。”
她声音微微哽咽,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鼻尖微微泛红。
“你又惹我哭了。”
叶梓桐静静望着她。
望着她泛红的眼尾,颤动的长睫,紧抿却微微发抖的唇角。
雪不知何时又密了,片片落在窗玻璃。
病房里暖黄的灯光温柔笼罩着两人。
叶梓桐缓缓伸出手,拇指轻轻拭过她的眼角。
那滴泪落在指尖,温热潮湿,像一颗融化的小小珍珠,软得烫人。
“那我哄你。”
她轻声说,眼底盛满了温柔。
叶梓桐眼底漾着调皮的笑意,伸出指尖轻轻勾了勾沈欢颜的鼻尖道:“沈小姐可别哭多了,哭肿了眼睛,照镜子该嫌自己不好看了。”
沈欢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逗得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捶了下她的肩头,力道绵软得近乎撒娇,眼尾微微上挑:“怎么,我哭多了不好看,你还打算不要我了?”
叶梓桐立刻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副乖乖投降的滑稽模样,眸子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温柔笑意:“不敢不敢,我可不敢跟老婆作对,这世上谁不知道我叶梓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里这位沈小姐皱一下眉头。”
“谅你也不敢。”
沈欢颜唇角弯弯,眼角眉梢都裹着甜软的笑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嬉闹起来,叶梓桐故意扮出各种夸张的神情逗她,沈欢颜笑着伸手去拧她的脸颊,叶梓桐偏头躲开,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悄悄话,惹得沈欢颜耳根瞬间红透。
闹到正欢时,沈欢颜忽然轻轻“嘶”了一声,秀眉微蹙,身子微微僵住。
方才笑得太用力,不慎牵扯到了肋骨处未愈的伤口。
叶梓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立刻坐直身子,小心翼翼扶住沈欢颜的肩膀,将她缓缓扶靠回枕头。
“扯到伤口了?”
她垂眸查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我看看。”
沈欢颜没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瓣微微抿着,眼角还挂着方才笑出的泪花。
此刻又因疼痛蒙了一层浅浅水光,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叶梓桐重新端过床头柜上的托盘,取来干净的纱布与药膏,在床沿坐下,让沈欢颜轻轻靠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