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桐从审讯室走出来后,她就那样立在门口,垂首盯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随后一片濡湿。
那些猩红的血从指缝间渗溢而出,她久久凝望着掌心的红纹,直到血液渐渐凝固。
她从大衣的内袋摸出一方手帕。
那是沈欢颜的。
从病房离开前,沈欢颜见她大衣口袋空荡,顺手将自己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手帕塞了进去。
她当时未曾言语,只低头望着帕子边缘。
那里绣着一枝桐叶,针脚歪扭,全然不像沈欢颜平日的手艺。
“学刺绣时绣的。”
沈欢颜轻声道。
“废了几块料子,就这一枝勉强看得过去。搁我这儿也是压箱底,你拿着吧。”
她收下了。
此刻,叶梓桐将手帕掏出来,轻轻抖开,把素净的棉布覆在掌心。
她拿着帕子擦,先擦手心,再擦手背,而后是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从指腹到指缝。
血迹早已干涸,死死黏在皮肤上不肯褪去,她只得反复擦拭将一方白布染成斑驳的红褐色。
走廊里静得可怕,头顶那盏老式白炽灯嗡鸣着微弱的电流声,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
终于,她将手帕叠起。
沾血的一面被折在内层,外头是干干净净的素色棉布。
她把帕子重新塞回大衣内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而后,她缓缓蹲下身。
她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大衣的下摆垂落脚边。
她没有哭。
只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要将方才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一切,都藏进无人窥见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叶清澜从楼上走下,行至这一层,停在铁门旁。
她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静静望着蹲在地上的妹妹,望着那颗低垂的头颅,望着那双仍在微微发颤的手。
随即,她伸出手,轻轻落在叶梓桐的肩头。
叶梓桐的身子僵了一瞬,而后慢慢松弛下来。
“姐。”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叶清澜保持着手搭在她肩上的姿势,一如多年前在老宅,妹妹蹲在地上等得睡熟,她也是这样。
接着叶梓桐缓缓站起身。
起得太急,眼前骤然发黑,她下意识扶向墙壁。
叶清澜的手从她肩头滑下,稳稳托住她的小臂。
“陆芷颜同志已经派人去你说的地方了。”
叶清澜的声音柔和。
“多亏你让森左开了口。”
叶梓桐没有接话。
她靠在墙上,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似无数蚊虫在耳畔盘旋。
她眨了眨眼,强行将眼底翻涌的湿意逼了回去。
“知道了。”
她开口道。
“姐,没别的事,我得回去照顾欢颜了。”
她侧过身,想从叶清澜身侧绕开。
叶清澜没有拦她,却轻声叫住了她:“梓桐。”
叶梓桐顿住脚步。
“组织那边……”
叶清澜顿了顿,语气里藏着艰涩。
“你们桂花巷的住处,被盯上了。”
叶梓桐回过头。
叶清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人在走廊里静静对视,昏黄的灯晕在她们之间,拉出一道柔和模糊的界线。
“什么时候的事?”叶梓桐问。
“昨天下午。日方机关的人,在你那栋楼对面的裁缝铺蹲守了一整天,伪装成取衣的客人。我们的外围同志发现得及时,没让他们靠近院门,但那一片,短期内不能再用了。”
叶梓桐沉默了。
桂花巷。
那间小小的公寓,窗台上摆着两盆沈欢颜从早市淘来的文竹,枝叶纤细,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客厅的沙发塌了一角,沈欢颜总说改天找人修,可这改天一拖便是好久,她每次窝在塌陷的角落看书,都把自己蜷成一团软乎乎的猫。
卧室的窗帘是市场买的,沈欢颜却偏爱上面淡青色的小碎花,说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家的被面。
还有床头柜的抽屉,塞满了零碎物件。
沈欢颜第一次给她织围巾剩的残线、她写废的情报草稿烧尽的纸灰、两张过期却舍不得丢的电影票根。
她一直都知道。
“组织已经安排了新住处。”
叶清澜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
“在法租界边缘的霞飞路,是一户白俄侨民回国后空置的公寓。房东早已去往欧洲,钥匙由我们代管,安全等级比桂花巷高得多。”
叶梓桐轻轻点头。
“好。”
她顿了顿,又道:“等欢颜好些了,我再跟她说。等她能下床走动,我们一起搬。”
她没有说搬去新公寓要如何布置,没有问那两盆文竹能否带走,也没提那些不值钱、却舍不得丢的零碎该如何打包。
只说:等欢颜好了。
叶清澜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字未提。
她抬手,轻轻抚平叶梓桐大衣领口翻折的边角。
“去吧。”
她道。
“欢颜在等你。”
叶梓桐点头,转身一步步走向楼梯口。
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下。
“姐。”
“嗯。”
“你刚才说短期内不能用了。”
她愣了一下。
“其实是长期都回不去了,对不对。”
叶清澜沉默了几秒,终是沉声开口:“桂花巷那处,从今日起,正式弃用。”
叶梓桐再无言语。
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一级级向上,越来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