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港的清晨漫着薄雾。
文印室里。
沈欢颜的手指在打字机键上倏然一顿,眼角余光瞥见中村惠子从门外走进来。
“沈小姐。”中村惠子的声音比往常高了些。
“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周遭的打字声霎时轻了下去。
沈欢颜站起身,理了理浅灰色制服的裙摆,跟着中村走进那间狭小的组长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坐。”中村惠子绕到办公桌后,没看沈欢颜,径自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上岛夫人很看重你的破译本事,这是德国领事馆转来的密件,用的是他们最新的二代密码机加密。我要看到译文。”
沈欢颜接过那份文件,大概浏览了一遍,显然这已经经手过不少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字母与数字交织的杂乱序列,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这并非普通的军方通信格式,反倒像一个精心设下的测试陷阱。
“中村组长,这类密件向来是机要科的工作……”
沈欢颜试探着开口。
“上岛夫人指名要你负责。”中村惠子打断她,终于抬眼。
“怎么,办不到?”
“自然不是。”沈欢颜垂眸。
“只是破译需要安静的环境,眼下文印室的工作量实在……”
“叶梓桐从今天起调往外勤组,协助森左队长执行任务。”
中村惠子语气轻描淡写。
“你的其他工作我会安排旁人接手,现在就可以开始。”
沈欢颜的手指猛地收紧。
叶梓桐被调去跟着森左田樱?
那个关东58号特务机关的鬼百合,以冷酷高效闻名的行动队长……
“还有问题?”中村惠子挑眉。
“没有了,多谢组长信任。”沈欢颜起身鞠躬,攥着文件退出了办公室。
门外,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文印室,叶梓桐的工位已空,打字机上盖着防尘布。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顺着脊椎缓缓淌下。
同一时间,叶梓桐坐在森左田樱的黑色轿车后座,车身随崎岖的路面轻轻晃动。
车窗外的街景从租界的欧式建筑,渐渐变成破败的棚户区。
“叶小姐在军校的射击成绩很出色。”森左田樱突然开口。
“百米靶,十发九十八环。这般天赋,窝在文印室实在可惜。”
叶梓桐的手在膝头微微攥紧。
那份军校记录本是伪造身份的一部分,此刻想来,反倒成了索命的催命符。
“森左队长过奖了,不过是运气罢了。”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森左田樱转头看她道:“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关着些危险分子。上岛夫人认为,是时候检验一下商会员工的忠诚度了。”
车子驶入一处废弃的纺织厂大院,高墙上拉着铁丝网,几个穿黑色制服的特务持枪守在门口。
叶梓桐跟着森左田樱下车,二人穿过空旷的厂房,走到后院,只见五六个人被绑在木桩上,衣衫褴褛。
“这些是上海转来的□□□□。”森左田樱从副官手中接过一把手枪,检查了弹匣后,径直递给叶梓桐。
“上岛夫人想看看你的表现。”
叶梓桐只觉掌心沁出冷汗,接过手枪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这从不是什么测试,而是赤裸裸的处决。
她的身份恐怕早已暴露,这是上岛千野子和森左田樱设下的最后试探。
杀同胞证忠诚,或是束手暴露。
“森左队长,我已经许久没练过射击了。”
她试图拖延时间。
“基础技能刻在骨子里,不会忘的。”森左田樱扯了扯嘴角。
“就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他是这群人的头目,在上海策划了多起针对皇军的破坏行动。”
叶梓桐举起枪,手臂却重如千斤。
她望向那个被指为头目的中年男人,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
叶梓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文印室内,沈欢颜强迫自己沉下心,专注于面前的密码。
德国二代密码机的加密逻辑虽复杂,可她在受训时,曾接触过类似的机械加密原理。
真正的问题从不在破译难度,而在这份密件本身。
它太过完美,像是专门为测试破译者的能力量身打造。
她突然停笔,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闪过脑海。
倘若这不仅是测试她的能力,更是为了拖住她呢?
在她埋头破译的此刻,叶梓桐那边,正发生着什么?
沈欢颜站起身,走向档案柜,装作翻找参考资料的样子。
她目光飞快扫过办公室,中村惠子不在工位,想来是去向上岛千野子汇报了。
沈欢颜接着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支口红。
这是她和叶梓桐约定的紧急信号工具。
她在废纸篓内层的纸上,用口红画了个简单的符号。
一个圆圈被斜线穿过,代表被困,危险。随后将纸撕碎,混进其他废纸里。
每天下午,清洁工会来收废纸,若是叶梓桐能看到,定会明白其中含义。
可叶梓桐今天不在文印室,这个信号,或许永远传不到她手中。
沈欢颜重新坐下,思考。
她必须想另一个办法,一定要确认叶梓桐的处境。
废弃纺织厂的后院。
叶梓桐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森左田樱和周遭特务的目光。
“叶小姐?”森左田樱的声音轻柔,却藏着刺骨的危险。
“有什么问题?”
就在这一刻,叶梓桐看见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开枪。”
他宁愿死在她的枪下,也不愿她暴露身份。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快速调整瞄准点,对准了那人的肩膀。
非要害部位,却足以造成重伤、血流不止,制造出致命的假象。
她在军校受过专门的训练,知晓如何在不伤及性命的前提下,伪装成致命一击。
枪声骤然响起,惊起远处树上的群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