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厉喝间，张谦文满头大汗自林子里冲来，箭步上前揪了柱子衣领，“你这混货，说，领着道长上山做什么！”

“张娘子，您误会了。不是我，不是我啊……”柱子骇得连连倒退，语无伦次。

“怎么不是你？且不说村口多得是人证，若你安分守己，怎会被道长绑了手臂？”

岑立雪横步一拦，朝张谦文眨眨眼睛，端起了道长架势：“张娘子且慢，上山此举乃是柱子兄弟躯壳里邪祟所为。贫道与师弟为防不测，只得如此约束。”

张谦文眉头紧锁：“邪祟？”

“不错，”岑立雪颔首，“贫道今日欲往义庄，途中察觉柱子兄弟身有异状，便由着他带我二人来了山里。果不其然，方才查探过，是邪祟替了他魂魄作乱。”

“张娘子安心，贫道施过术法，邪祟已得了压制。”

前因后果讲得含糊，张谦文知她顾及外人在场，不便多言，遂顺水推舟：“原来如此。”

“不瞒道长，我昨夜辗转反侧不得入眠，想着多个人到底多份力，今日一早便去义庄寻您。谁料半晌也等不见人来，去问族老，他亦不知二位去向。在村子里问了一圈，才有村民同我讲，柱子领您二位往后山去了。”

“此山陡峭荒僻，我心里不踏实，是以一路寻来。”

岑立雪拱手：“有劳张娘子挂心。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往义庄去罢。”

*

义庄同祠堂挨着，围在一处院墙里。这墙垒得本就粗糙，多年风雨洗过又洗，露出了里头黄泥。

柱子打迈进院子便瑟瑟发抖，两只手指向堂里，一眼也不敢朝里看：“道长，村里死了的，死了又活的，全数停在里头了。”

院里荒草过了膝，枯黄新绿交杂。几串残破纸钱挂在了歪脖子树上，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如同乌鸦振翅，好不诡谲。

“走傀许会牵动邪祟，这样罢，师弟，你领柱子兄弟在此处侯着，”岑立雪向张谦文轻轻点了点头，“我与张娘子一道进去即可。”

“好，师姐小心。”

大门敞着，堂里没有点灯燃烛，打眼望去，一片昏蒙。岑立雪迈过门槛，目力将才适应了黑暗，心绪便蓦地一凛。

只见正堂中央，并排停着好些棺木，粗略一望有六七口之多。棺盖皆架在了棺身上，里头陪葬齐整摞得老高，唯独不见尸首！

“嗯？”张谦文抢步上前，扶住最南面一口棺往里瞧，满腹狐疑，“不对，惊寒，我今早来时，棺木分明还好好的合着。阿婆呢，阿婆她们去哪儿了？”

岑立雪亦是毫无头绪，她环顾正堂，墙角歪了数盏纸灯笼，烛油已然干涸。

正对着大门的供桌上，神龛外头覆了红布，不用掀，岑立雪也知道里头端坐着的是那狞恶山精。铜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炉畔摆着好些盘碗，她挨个看过去，里头一样是空空如也。

“姐姐，望瘴村义庄，从前便是不设祭品的么？”

“怎么会，祭品有的，村里日日有人来换新鲜瓜果点心，”张谦文跟着望过来，脸色更难看了，“怪了，往常碗里一直是满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二人还未理个明白，萧瑟穿堂风便自破了的窗纸洞里钻进来，森冷不捎春意，呜咽悠长，刮得众白纸灯笼晃荡个不停，险些倾翻了去。

“啊？尸首呢，走傀都去哪儿了？”柱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探着头往里瞧，一见着空棺，腿都软了，全靠跟来的易枝春撑着，才没彻底瘫坐下去。

便在此时，笛声骤响。

不同于初时葬仙谷里尖利，这一回的笛音，与昨夜村里所起颇为相似。

幽微舒缓，时东时西。笛音穿过了院里重重荒草，抻开了本就残破不堪的窗子，仿佛要钻进义庄每一个角落，亦好似紧紧挨着在场四人的天灵。

“呜……呜……”调子古怪极了，忽高忽低，全无章法，透着一股子熟悉的森然邪气。

岑立雪提起内力，屏息凝神，半晌终于寻见了笛声来处。她正色瞥向祠堂，笛音倏尔打了个抖，复又不紧不慢起来。吹笛人许是起了捉弄人的心思，将音律拖得老长，仿若是谁躲在了暗处，濒死呻吟。

这玩意听着是要气绝，然供桌上陶碗跳下地去，墙角白灯笼鼓圆了肚子，三口棺木张着硕大一张嘴。正儿八经的沉沉死物，反而皆听凭笛音活了过来。

不对，吹笛人修了扰人心志的邪法！岑立雪从速以内力护住七窍，朝众人高喝一声：“当心！”

“轰！”话音将才落下，义庄一旁的祠堂门窗悉数大开。里头闷响连连好似春雷，墙壁震颤不休，不多时便倒了下来。

尘埃跟从石屑翻飞，漫天灰黄间，有什么东西嘶吼着直起了身子。岑立雪定睛一看，一个，两个，三个……走傀成群结队，踏出断壁残垣，黑压压朝义庄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