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正好,趁着单瑾州白日赴朝理事,陈靖仪便寻了空隙,命宫人清出庭院花圃中一方空地,随后遣人去往花坊殿,传戴歆前来,顺带让他捎带几株花种,栽在这片新土之上。
开春,时节渐暖,和风拂过庭院,捎来淡淡草木清香。陈靖仪身着一袭浅杏色云纹软缎长袄,衬得她身姿亭亭,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暖阳下愈发莹润透亮,似是泛着温润的柔光。
她负手立在花圃边沿,看着宫人执铲翻土、栽种覆土。
便在此时,一道瘦小的身影走了过来,兰儿背着沉甸甸的包袱,在她身后停下,唤了一句:“娘子。”
陈靖仪闻声转头,目光落在兰儿身上。
兰儿指尖攥着包袱系带:“娘子,东西都已收拾妥当,奴婢这便要走了。”
“此前予你的那些东西,可都尽数带在身上了?”陈靖仪开口问道。
兰儿点了点头,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依旧站在原地。
“既如此,你便动身吧。”陈靖仪轻轻颔首,她看出小姑娘似乎期待着她再说些什么,可她没有半句挽留。
兰儿行了一礼,那道小小的身影穿过庭院回廊,彻底脱离了陈靖仪的视线。直到此刻,她才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细碎的波澜也归于沉寂。
“倒是没想到,你竟舍得将这丫头调走。”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戴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好奇问:“这奴婢伺候你也有些时日,知道你不少事情,这般轻易放人离开,你就不担心她出去乱说?”
他目光扫过兰儿离去的方向,又落回陈靖仪的侧脸,语气里的探究毫不掩饰。
陈靖仪望着兰儿消失的方向,开口,“兰儿性子虽胆小些,做事却细致稳妥。先前她敢顺着我的心意,违逆单瑾州的命令,我信她,才肯放她走。”
她顿了顿,“而且,她日日在我身边伺候,我若真有离开的那一日,单瑾州迁怒下来,她不知要受多少苦楚。”
戴歆在旁听着,低低啧了一声,“陈娘子当真是心善,处处替人思量。可宫里的人心最是难测,我劝你多留个心眼。万一她哪日想不通转头去告密,我们这番布置便全毁了。单瑾州自然舍不得对你如何,可对我这个暗中助你脱身的人,他绝不会手软。”
陈靖仪皱着眉没说话,犹豫不决,心下多了几分顾虑。
“你把她调去了哪里当差?”戴歆追问。
“采办司。”
这一处掌管宫中人衣料采买、绸缎布匹,差事清闲,往来油水丰厚,是宫中人人眼红的好去处。
戴歆眸色一沉,当即定下主意:“既如此,我便暗中安排人盯着她些,一旦有异动,立刻来报你。”
陈靖仪沉吟片刻,轻轻颔首:“如此也好。”
“噤声,有人来了。”
戴歆垂落眼帘,压低声线,只堪堪传入陈靖仪耳中,指尖不着痕迹地指向身侧的花圃,凑上前,摆出一副与她闲话花草的模样。
陈靖仪心了然,余光扫过,果然见一道身影步履匆匆,宫人衣袍掠过廊下阴影,不过瞬息便已立在她身前。
“陈娘子。”
陈靖仪转身,抬眸看清对方面容,是张全然陌生的脸,疑惑开口:“你是?”
“奴才是崇礼殿当差的大太监,李德钦。”对方报上身份。
“原是李公公,不知公公寻我,有何吩咐?”
“君主传旨,命奴才即刻请娘子移步前往崇礼殿。”李德钦面色平和,语气和颜悦色,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
这话入耳,陈靖仪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衣襟,面上却维持着镇定,追问:“可知君主召我,是为何事?”
“奴才侍奉不周,并未听闻君主旨意详情,娘子随奴才前去,便知分晓了。”李德钦语气恭敬,却滴水不漏。
陈靖仪转头看向身侧的戴歆,吩咐说:“你留在此处,指导宫人们把花圃的活计做完,若是天色晚了,便自行安排散了,明日得空,再过来打理便是。”
“遵命。”戴歆垂手,恭顺应下。
崇礼殿内,数排宫女垂首肃立,乌压压地占满殿中空地,偌大宫殿死寂一片,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压抑。
陈靖仪踏入殿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副噤若寒蝉的景象。
通传声打破死寂:“君主,陈娘子到了。”
案台之后,单瑾州抬首,墨色眼眸落在缓步而来的女子身上,原本淡漠的眉眼骤然漾开一抹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