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儿拼命摇着头,“奴婢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守在娘子身边。”
“我不久后,便会彻底离开这皇宫,绝不会再困于此地。”
“娘子当真要走?”兰儿满脸不解,怔怔地看着她,“这宫里锦衣玉食,君主待您其实挺好的,奴婢实在不懂,您为何非要离开不可”
陈靖仪眉头皱起,“可这一切,皆是他强迫于我,我从未有过半分情愿。我的人被他死死束缚,他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兰儿,你当真明白这种身不由己的煎熬吗?”
兰儿似懂非懂,她出身微贱,不懂主子心中的执念与挣扎,可望着陈靖仪眼中那抹不容撼动的坚定,她清楚,自己人微言轻,根本无力改变她的决定。
沉默良久,她垂落眼帘,死死抠着掌心,终究妥协着点了点头,暗自苦笑,大不了,就重新过回从前那些谨小慎微、看人脸色的日子,这般苦楚,她本就尝过无数次。
“全凭娘子安排,奴婢去哪里都愿意。”
陈靖仪抬手,摩挲着她的小脸,“你放心。”
“那奴婢能斗胆问一句,娘子打算何日动身吗?只求能来送送娘子。”
陈靖仪摇头,“抱歉,不能告诉你。悄无声息地离开,于你于我,都好。”
兰儿垂眸掩去眼底的失落,“奴婢明白。”
“今日奔波许久,你也累了,先退下歇息吧,我也想闭目养神片刻。”
“是,奴婢告退。”兰儿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沉,陈靖仪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墨色漫天,星子都隐在沉沉夜幕里。
她偏过头,只见床畔轻纱帘幔半垂,帘外烛火摇摇曳曳,光影朦胧间,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案前,那人微微垂着头,侧脸轮廓清俊分明,指尖执笔,正低头缓缓书写着,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都慢了下来,只剩一室静谧与暖意。
她撑着身子坐起,帘外之人似是敏锐察觉到了内里的动静,声音隔着帘幔传进来,“你醒了?”
“现下是什么时辰了?你怎么也不叫醒我?”陈靖仪一边开口,一边扶着床沿慢慢下榻,弯腰套上软缎绣鞋。
“看你睡得沉,便不忍扰你清梦。”
“这般睡久了,夜里反倒要睡不着了。”陈靖仪小声嘟囔了一句。
单瑾州低低笑了一声,清朗的笑声透过纱幔传来,并未多言,只依旧专注于案上之事。
“你在这儿忙活什么?”陈靖仪抬手掀开垂落的纱帘,走到他身侧,忍不住歪头,目光好奇地落在书案上,想去看他笔下之物。
这一眼,她当即愣住,眸中泛起细碎的讶异。
只见案上摊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纸上赫然是一套女子喜服的完整图纸,纹样繁复精致,画得惟妙惟肖。
那喜服以正红为底,衣身是金线勾勒的翔凤缠枝纹样,凤羽根根分明,枝蔓缠绕间缀着细碎的东珠与珊瑚纹样,领口、袖口是着繁复的云肩滚边,鸾鸟衔珠栩栩如生,裙摆层叠,有海水江崖与百花呈瑞图案,腰束上缀着玲珑玉坠与珍珠流苏,一眼便知是倾尽心思设计的礼服。
“好看吗?”男子偏过头,深邃的眼眸藏着期盼被夸赞的雀跃,像费尽心思讨心上人欢喜的少年,“我问过尚衣局,封后大典的礼服规制繁复,赶制起来耗时极长,若是要亲自设计,更需多费些时日,故而今夜,我就想将图纸画好,明日一早便让人送去尚衣局,也好让他们尽早动工。”
“你这什么时候开始画的,我竟半点不知。”
陈靖仪指尖悬在尚未干透的墨痕绣纹之上,不敢落下。
思绪飘回不久前那场与萧墨的大婚。彼时那场封后大典并不完整,喜服当夜便送回尚衣局,如今也不知流落何处。
那套衣裳用料形制寻常,处处透着时局的仓促,她只当世事动荡,即便如此她也是欣喜的。
可如今看着这眼前精致考究的图样,新旧两服一对比,便能看出区别。
只是身边人不是初心良人,这场大婚身不由己,这身凤冠霞帔,她打心底里不愿披上。
可明明是满心抗拒,眼前之人并非所愿,望着一纸倾尽心思、一笔一画皆是为她量身的嫁衣,心口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浅浅的触动。
“这些日子一得空便琢磨绘制,恰好被你撞见。可有哪里不合心意,想要改动?”
陈靖仪摇头,“没有,瞧着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