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瑶,你当真不懂你父亲的用意?”陈靖仪抬眸,目光清冽如刃,直直望向她,一眼便戳穿了她眼底的矫饰与勉强,“你向来性子强势、自有主张,若你真心不愿,这世上又有谁能逼你做不愿做的事?”
被这番话直击要害,郭清瑶身形骤然一顿,樱唇微张,喉间哽着,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陈靖仪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话锋忽然一转,“你如今已是十八年华,怎的至今未曾许配人家?”
郭清瑶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走到她身旁的锦凳上坐下,往日里骄矜高傲的眉眼,难得染上几分黯淡,声音也低了几分:“你不知。你走的第三年,我便与大理寺少卿定下了婚约。”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朝时局变故,当今这位君主登基理政不久,便下令抄了我那未婚夫的满门。为了保全郭氏,不惹上这灭门祸事,我父亲当机立断,作废了两家的婚约。”
陈靖仪眉心骤然蹙起,眼底掠过几分不解与沉郁,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追问:“你当真自愿?”
这话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戳破了郭清瑶强撑的体面。她先是一怔,随即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尖利又带着无尽的自嘲,在空旷的殿内绕了几圈,才渐渐敛了笑意,眼角泛着湿意,语气凉薄得刺骨:“与其说是我自愿,倒不如说是我不得不妥协。谁让萧哥哥满心满眼,都只想立你为后?我郭清瑶生来骄傲,便是九五之尊的皇上,也绝不可能让我屈身做妾,半分都不行。”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里漫开无声的对峙,郭清瑶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搭在陈靖仪的小臂上,语气里掺着艳羡与怨怼,字字戳心:“说到底,还是姐姐你命好。萧哥哥纵然不在了,那新帝杀遍朝野、冷血无情,独独对你百般纵容,甚至不惜顶着满朝非议、败坏君威,也要强行将你困在这深宫之中。”
陈靖仪垂眸看着那只微凉的手,眸色一沉,下一秒便反手紧紧握住,指尖用力,带着几分决绝的力道,抬眼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清瑶,我可以帮你。”
郭清瑶浑身一僵,抽回手的动作顿在半空,满眼错愕与惊疑,声音陡然拔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若你想做这大启皇后,我可以帮你。”陈靖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这后位,我本就从未想过要争。”
郭清瑶眉头紧锁,满心困惑,追问道:“你为何要这般做?”
“你真以为,他对我是纵容吗?”陈靖仪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满心的苍凉与苦楚,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煎熬,“清瑶,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这宫里,过的是何等生不如死的日子。他留我,从不是什么情深,不过是因为那句害人的谶语,才硬生生将我捆在他身边,还要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他的心思,从来半分真心都没有。”
“我凭什么信你?”郭清瑶抬眼,眸光锐利如刃,直直逼视着陈靖仪,指尖微微蜷缩,满心的戒备毫不掩饰。
瞧出她眼底松动的迟疑,陈靖仪眸底沉定,步步紧逼却语气平缓,继续循循诱导:“我早已想好万全的脱身之策,这皇宫,我绝不会久留。再者,陛下对你并非无意,倘若他心中无你,又怎会默许我来赴你举办的宴会?又怎会放任我将御苑的宫花带来送你?这其中的心意,你该心知肚明。”
郭清瑶闻言浑身一震,错愕之色漫上面庞,片刻后却低笑出声,笑意里掺着几分通透与凉薄,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我还是比不过姐姐你。你是满心满眼都是萧哥哥,为了他,后位、荣华乃至一切都能舍弃;可我不一样,于我而言,唯有将权势荣华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才有资格谈其他念想。”
“是,我非他不可。”陈靖仪眸光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掌心微微用力,攥紧了两人相握的手,语气恳切又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所以清瑶,你愿意赌这一次吗?”
郭清瑶垂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眉峰骤然拧紧,声音里满是疑虑与警惕:“你该不会是和陛下串通好,故意设下圈套诓我吧?姐姐,你的目的,怕是想借机拉我们郭家下水,替你挡灾。”
“我与郭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我更是自幼相识的姐妹,我何苦帮着外人来害你?”陈靖仪神色坦然,眼神澄澈不见半分闪躲,语气笃定,“况且我此番出宫,不单是为了见你,更是要悄悄去办妥路引,确保日后离开能万无一失。你若是不信,尽可挑一个最信得过的心腹,等我离开郭府后悄悄跟着,看我究竟去做了什么,一看便知真假。”
廊下一时陷入死寂,唯有微风拂过花叶的轻响,两人相对无言,各怀心思。郭清瑶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袖,沉吟良久,终究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姐姐,陛下的心性手段世人皆知,若是我贸然入局,最后连性命都保不住,再大的权势荣华,也无福消受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陈靖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笃定,“日后我会寻由头,频频邀你入宫,你亲自近距离看他、感受他,心中自然会有答案。”
郭清瑶眼底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锋芒,缓缓颔首:“好,我等着姐姐的邀请。”
满园牡丹开得如火如荼,艳色灼人,却比不上席间京中贵女们眼底翻涌的探究心思,她们纷纷搁下碗筷,寻着嘘寒问暖的由头,一窝蜂簇拥着往陈靖仪的座席前聚拢。
绫罗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个个面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开口尽是客套寒暄,可话音绕不过三句,便字字句句都往单瑾州身上靠。有人捧着茶盏,状似随意地打探:“陈姐姐久居宫中,想必日日都能得见陛下天颜,不知陛下平日里,可偏爱何种茶饮点心?”有人眼底闪着艳羡,语气却藏着尖锐的试探:“听闻陛下对姐姐格外纵容,不惜违背礼制留姐姐在宫,想来日后这后宫之主,必定是姐姐了吧?”更有胆大的贵女,直接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追问:“姐姐与先皇萧哥哥情谊深厚,如今又伴在陛下身侧,这般双重眷顾,可是让我们京中女子,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字字句句,看似恭敬,实则句句戳心,无非是打探她与单瑾州的暧昧干系,揣测她的心思图谋,将她架在风口浪尖之上。
陈靖仪却始终端坐在铺着锦垫的木椅上,眉眼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举止从容无半分慌乱,依旧是当年在京中时那般端庄得体的模样。她指尖轻捏着素白的绢帕,不急不缓地应对每一道试探,谈及单瑾州时,语气恭敬又疏离,只客客气气夸赞陛下勤政英明、治国有方,绝无半分逾矩之语;待众人提及二人关系,她便轻轻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平淡却坚定,缓缓开口撇清:“诸位妹妹误会了,我不过是先皇旧人,陛下念及往昔情分,才暂且容我在宫中栖身,不过是故人照拂,从无其他念想,后位之谈,更是无稽之谈,切莫再胡乱言说。”
说话间,已有贵女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起身往牡丹花丛中去,嘴上说着赏景,实则步步紧逼:“姐姐何必这般谦虚,陛下若是无心,怎会为你破例如此?如今郭府小姐虽操办宴会,可陛下眼里,分明更看重姐姐。”
身旁围着的女子们也纷纷附和,眼神灼灼地盯着她,等着她的回应,有人甚至直接追问:“姐姐心中,究竟是念着先皇,还是对当今陛下,也有几分情意?”
风拂过花枝,落得满地花瓣,陈靖仪脚步顿在花丛前,指尖轻轻拂过娇艳的牡丹花瓣,面上笑意丝毫不减,语气依旧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先皇于我有恩,我心存感念;陛下……于我有容,我心怀感激,二者从不可相提并论。我如今只求在宫中安稳度日,再无其他奢求,诸位妹妹日后,切莫再提这些闲话了。”
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这群各怀心思的名门闺秀之间,用无懈可击的温婉假面,将所有尖锐的试探、暗藏的刁难一一化解。明明身处众星捧月的围堵之中,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疏离,面上笑意温婉柔和,心底却冷然沉静,在这场女子间无声的交锋里,半分破绽也未曾露出。
周遭衣香鬓影,笑语盈盈,看似一派和乐融融,实则暗流汹涌,每一句闲谈、每一个眼神,都藏着深宫与侯门交织的算计与试探,而陈靖仪就立在满园芳菲之中,以一己之力,稳稳接住了所有扑面而来的锋芒。
一席精致膳食用罢,这场声势浩大的赏花宴也渐入尾声,人潮散去,郭清瑶亲自送她至府外马车旁。落日余晖漫落檐角,二人并肩而立,临别对视,眼底深处却都藏着彼此心照不宣的密谋与默契,沉沉心思尽在目光交汇之中。
待车马缓缓驶离,转过巷口,郭清瑶方才转身,缓步归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