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宫人低头入内,手脚麻利地收拾干净地上狼藉复而又立马退了出去。殿内顷刻恢复如初,崭新茶具重列矮桌,半点痕迹不留,仿佛方才那阵雷霆震怒,从未发生过。
众人散去,单瑾州走向坐榻,颓然坐下。手臂随意搭在大腿上,整副肩背都塌了下去,他侧首望着案上新换的一套茶具,瓷面光洁,映不出半分暖意,唯有眼底明暗交错,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沉郁。
骗他。
原来阿靖为了萧墨,连日来的温顺乖巧,全是演给他看的一场好戏。
他抬手,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上慢慢描摹,一笔一画,都像在勾勒她的模样,“好得很。”
“演戏,阿靖你最好能跟我一直演下去。”他轻声念着,面上慢慢浮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
……
默飞回来时,单瑾州正俯身矮桌,手指捻着几页烫金请柬,看得入神。
脚步声乍起,他才从沉凝里抬眼,只见默飞已换过一身衣袍,立在跟前,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
单瑾州喉间微动:“你怎么又过来了?”
默飞这才应声:“君主,新暗卫已布防在了凝翠轩。宁七、宁八二人已领鞭刑,属下即刻将二人遣往西北边境,戍守边关。”
“嗯,事既办妥,你先退下吧,回去养几日伤再来当值。”
默飞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属下不回去,还能继续当差。君主可是还未原谅属下?”
单瑾州微怔,恍惚间想起当年那个同样固执的自己,轻叹一声,语气缓了些许:“伤口上过药了?”
默飞立在原地,一时无言。
单瑾州心中已然明了,唤来宫人:“去请太医,为默飞大人处置伤口。”
“是。”
“不必劳烦太医,君主,这点小伤,属下扛得住。”
默飞慌忙抬手阻拦,动作一急便扯到了伤处,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单瑾州看在眼中,侧过头,“连伤都不好好处置,还谈什么当值?”
默飞闻言,紧绷的神情骤然松缓,眉头舒展开,恭声应道:“是。”
“罚你,是要你牢牢记住,御下之道,从不能有半分松懈与姑息。让众人观刑,也并非为了折辱你,是要他们都看清楚,无论亲疏远近,有错必惩,一视同仁,没有情面可讲,更容不得半分投机取巧。你懂了吗?”
默飞重重颔首:“属下明白。”
单瑾州随手将几张挑拣过的请柬递了过去:“等上过药,把这几封送去凝翠轩,务必让宫人亲手交到阿靖手上。”
默飞接过低头一看,心中便已了然,皆是朝中大臣女眷送入宫中来的帖子,其中无非是邀陈娘子一同赏花、品诗,听着都是些京中贵女间的风雅小聚。
只是这般时节、这般境况下频频递帖,用意早已不言而喻,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不过这些帖子,陈靖仪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一面。
自入宫门起,便尽数被截下,直接送到了单瑾州案前。那时他只草草扫过一眼,便随手丢在角落搁置,默飞原以为,君主是不愿让陈娘子参与这些小姐之间的聚会。
可如今时隔多日,他竟又重新翻找出来,还要让人亲自送到她手中。
单瑾州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继续嘱咐道:“途经宸昭殿时,进去吩咐众人一声,不必再挖了。若是谢安在,让他带人继续回刑部当差,有什么疑问,明日散朝后再来寻我。”
默飞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君主这一连串安排,多半与昨夜从凝翠轩私自出走、不知去了何处的宫人脱不了干系。
一念及此,愧疚漫上心头,若昨夜暗卫能盯紧些、一路跟踪,或是看清了那人长什么样直接揪出来,君主又何需如此周折,诸多麻烦本可早早避免,也难怪刚刚他会如此动怒。
他神色严肃,认真应道:“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