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仪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缓缓松开,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才开口继续说:“我去太医院拿点药,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应了。”
话音落定,她不再耽搁,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动作稍大惊扰到他。缓步走到衣橱前,利落翻找出一套最寻常不过的宫人布衣,迅速换上,又拿起一件深灰色的素色披风,将周身裹得严丝合缝,领口紧紧拢住,只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眼眸。
随后她轻轻推开殿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漫天飞雪瞬间扑面而来,冷意钻骨,她却毫不在意,低头敛眉,脚步轻快,迈入漫天风雪之中。
她背影佝偻着,全然就是宫中整日奔波劳碌、不起眼的普通宫人模样,融在这茫茫夜雪的宫道里,任谁路过,也瞧不出半分异常。
于是她便这般堂而皇之地踏出凝翠轩,身影一折,便隐入沉沉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守在轩门两侧的暗卫见了,只低声交头接耳。
“陈娘子这是又让人去太医院领药了?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另一人笑言,抄着手缩在寒风里:“日日如此,早成常态了。你瞧她走的方向,不就是往太医院去?跟过几次了都没什么异样,今日就先歇一歇吧。”
两人相视一眼,均是不以为意,重又垂首缄默,再无半分疑心。
陈靖仪一路专挑宫墙阴影、偏僻回廊走,但凡有半点人影晃动,便立刻侧身避让,屏息静待。直至宸昭殿近在眼前,她才停下脚步,帷帽之下那双眸子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盯梢后她才轻扣殿门,只推开一道极细的缝隙,身子一斜便如轻烟般闪入,反手迅速将门掩死,不留一丝痕迹。
殿门后堆着几把沾着泥土的铁锹与短铲,想来是白日里谢安等人在此处用后特意搁置的,留着次日再用。她弯腰抄起一把最趁手的,走向萧墨生前仔细叮嘱过的那处角落。
没有半分犹豫,她咬紧下唇,挥铲便往冻土中狠狠挖去。
寒风夹着细雪呼啸而过,她耳中却只听得见铁铲与冻土碰撞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她动作急促却稳准,不一会儿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约莫一炷香功夫,铁铲忽然撞上硬物,发出一声呲啦锐响。
陈靖仪猛地停手,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狂喜,她立刻将铲子放在一旁,直接俯身徒手扒开冰冷湿土。冻土刮得掌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拼命刨挖。
不多时,一只四方严实的玉盒终于从土中露出一角。
她小心翼翼将玉盒整个抱出,轻轻拍去表面浮土与残冰。盒身古朴,正中嵌着一个小小的锁孔,任凭她如何摸索,也无半点开启之法,萧墨走之前,并未将钥匙的下落告知于她。
但此刻,能将玉盒顺利拿到手,便已是万幸。
木盒不大,她迅速揣入怀中,紧贴心口,外有厚重披风遮掩,周身瞧不出半分凸起异样。
紧接着,她不敢耽搁半秒,飞快用土将坑洞填平、踩实,又仔细拂去表面痕迹。待今夜大雪再覆一层,此处便会与殿中地面别无二致,绝不会有人察觉。
做完这一切,她将铁锹放回门后原位,又悄无声息地闪身离开。
重重殿宇隐在夜色风雪里,回到凝翠轩,周遭静谧无声,瞧着与平日毫无二致。她早便提前打发了殿内宫人,吩咐大家今夜不必值守,此刻廊下空无一人,连半点灯火的晃动都瞧不见,陈靖仪悬在半空的心,这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她轻声推开殿门,入内后反手将门阖紧,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屋内暖意裹着淡淡的残香扑面而来,她先轻步挪至内室帘帐前,指尖轻轻撩起厚重的锦帘,仔细打量了床榻上熟睡的男子。只见单瑾州呼吸匀净,眉眼依旧是沉睡的安稳模样,丝毫未被惊扰。
不敢多耽搁,陈靖仪抱着怀中藏着的玉盒,快步走到衣柜前,动作利落地拉开柜门后,将叠放的衣物尽数挪开,再把玉盒死死压在最里层的衣堆下方,反复确认表面平整,看不出半分凸起异样,才缓缓合上柜门。
处置好玉盒,她又转头看向桌案上燃了大半的香炉,指尖捻灭炉中未烬的香头,断了那袅袅余香,免得香气过浓惹人疑心。随后她快速褪下身上的宫人布衣,将这套沾了风雪与尘土的衣裳仔细裹成紧实的一团,弯腰塞到床底最深处,用床幔遮挡得严严实实。
一应事宜全都处置妥当,陈靖仪才躺上床榻。她闭紧双眼,在脑海里一遍遍复盘今夜的每一步,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后,胸腔里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缓缓呼出。
紧绷了整晚的眉眼彻底舒展,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连日来的焦灼与忐忑,在这一刻都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