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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之内，谢安与冯知年已然退去，单瑾州正伏案批阅着边防军资调配的奏折，墨汁未干。

默飞面色凝重，快步入内。他抬眸扫过默飞，随即又把头低下，问道：“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是陈娘子那边。”

默飞垂首回禀：“凝翠轩的暗卫方才来报，陈娘子今日在园中闲逛时，无意间发现了假山后的隐秘墙洞，也并未声张与旁人提及。待她离去后，暗卫上前探查，才发现那墙洞竟是与外面通的。”

“君主，是否要派人即刻将那洞口封住？”

话音落下，默飞将头垂得更低，屏息静候上首之人示下。

只见他执笔的手顿住，眸色沉沉地定在奏折上许久，墨汁在笔尖越聚越重，终于不堪重负，嗒地砸在明黄的奏折上，浓黑的墨点瞬间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恶花，漫过朱批，染透纸页，将工整的字迹糊成一片混沌。

他恍若未觉，没有立刻回答默飞。而是抬起手狠狠摁在那片墨迹上，指腹用力碾磨，将纸页揉得发皱翻卷，直到墨迹被碾得脏污不堪、面目全非，他才停下动作，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转眼看着自己满手的漆黑，人畜无害道：

“封它干什么？封了倒要让她失望了。”

“继续叫暗卫盯着就行。”

隆冬午后的日头软得像揉碎的金箔，浅浅铺在凝翠轩的飞檐上，琉璃瓦顶积着半指厚的白雪，被阳光一照，融出细碎晶莹的雪沫，随风轻扬。

廊下朱红立柱裹着素色棉毡，挡风遮寒，陈靖仪拥着一领月白狐裘安坐于躺椅之上，膝头盖着暖融融的绒毯，手边鎏金铜炉燃着淡淡的玉兰香，暖意裹着清芬，漫在周身。

庭院里一地素白落雪，像是铺展开的上等云笺。梳着双丫髻的兰儿，裹着绯红小袄，裙摆沾了星星点点的雪，正踮着脚尖给堆到一半的雪人安上黑炭眼睛，手冻得通红也浑然不觉，时不时回头朝廊下的陈靖仪笑。

宫人们也卸下拘谨，两两一组捏着雪团嬉闹，雪团子在空中划出轻盈的弧线，落在肩头、发顶，炸开细碎的雪雾，引得阵阵清脆的笑闹声，在静悄悄的冬日庭院里荡开，添了满院鲜活生气。

陈靖仪目光温柔地望着院中一群嬉闹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日光落在她发顶、肩头，镀上一层浅金柔光。

此情此景，无端让她想起了琬娘与沅芷。若是她们也在，沅芷必定会兴冲冲拉着她的衣袖，央着一同嬉雪玩闹；而婉娘则会立在一旁，耐心叮嘱，怕她冻着，又怕她不慎摔倒。

如今也不知她们究竟如何了，当初仓促逃离，未曾来得及同她们细说分明，叫她们不必牵挂自己。若是一切顺遂，她们应当已平安回到宣州，可若途中生变呢？

她实在不敢深想。或许该遣人去查探一番，只是要寻，难道去求单瑾州吗？念头刚起便被她狠狠掐灭，即便真的寻到了，难道要带着二人一头撞进狼窝，从此惶惶不可终日？她必须尽快脱身，唯有靠自己，才能另寻出路。

说曹操曹操到，廊角一转，单瑾州便一眼看见廊下的陈靖仪。

阳光斜斜洒在廊下，将陈靖仪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金芒之中。她一身素白狐裘，衬得肌肤胜雪，鬓发被微风拂动几缕，垂在颈侧，眉眼安静柔和，唇角还凝着一丝未散的浅淡笑意。暖炉青烟袅袅，缠在她身侧，明明是寒冬雪日，她却像落在人间的一抹亮色，惊艳得让人心头一滞。

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住，只静静望着，像是在欣赏一件世间仅有的珍宝。

直到院中雪地里又传来一阵清脆的嬉笑打闹声，才将他失神的思绪拉回。

只听他悠悠地唤了声，“阿靖。”

这一声呼唤落定，庭院里刹那便静了下来。

宫人回头看清廊下之人，吓得慌忙噤声，齐齐跪倒一地，方才还嬉笑飞扬的神色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一个个都垂首屏息，手忙脚乱地拂去衣上雪沫、整理凌乱衣襟，前后不过瞬息，热闹欢腾的院落便只剩一片死寂的恭谨，满是惶恐。

陈靖仪侧过脸看向他，唇角那点温软笑意瞬间敛去，眼底方才的柔和也尽数褪散。她微微直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唇瓣轻动，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细弱得无人听清，可浑身透出的怠惰抵触，明明白白写满了扫兴二字。

单瑾州本就沉郁的心绪，在瞧见她这满脸抵触不耐的模样时，愈发难控。

他眉峰一压，眼中墨色翻搅，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下一瞬，他抬眼扫向院中跪伏的众人，声线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冷喝道：

“还不给我都退下！”

跪伏在雪地中的众人闻声，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声应诺着退去，不过片刻便撤得干干净净。

偌大庭院顷刻空寂，只余下雪地上凌乱错落的脚印，和一个歪着脑袋的雪人，静静立在原地，无声昭示着方才片刻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