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落于茫茫冰面，似是想起从前旧事，“昔日在宣州，年年冬日都有冰上赛事，你最是擅长此道，身姿轻盈如燕，冰上辗转翩跹，每每引得满城人驻足观望、交口称赞，每一届拔得头筹的，从来都是你。”

他顿了顿，不知忆起何等趣事，唇角微勾，抬手轻轻揉了揉眉骨，“还记得吗？当初你教我滑冰，我初学之时步履笨拙，总被你嫌笨手笨脚，不知挨了你多少回飞脚，如今想来，倒也有趣。”

他见她怔怔出神，眼底柔光微漾，伸手便将一双冰鞋递到她面前，“试试？就当在宣州一样。”

陈靖仪默然接过，低头系着冰鞋带，指手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从前在冰上她从无半分怯意，恣意飞扬，如今站在这冰面之上，反倒有些手足无措。

待她站稳，单瑾州自然地伸过手，温热的掌心，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又顺势牵住她的手。

她指尖微顿，不经意触到他指节处一道浅浅旧疤，那是当年他初学滑冰，却为了护着她，硬生生撑在冰面上磨出来的伤，居然还在。

单瑾州步子放得极慢，一路小心护着，生怕她不稳。风掠过冰面，带着清冽寒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星光。

她被他牵着，缓缓滑行，那时她也是这般，带着他在冰上穿梭，笑他笨拙，时不时伸手拽住他，免得他摔得狼狈。

脚下冰刃划过冰面，发出细碎轻响，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两人呼吸相闻。

“阿靖，忘记他吧。我也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甚至会比他做的更好。”

陈靖仪身子一僵，本能便要厉声斥他，可话到唇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迂回着开口：“人才刚死，你便同我说这些？你当我没心没肺？就算要忘，你也得给我些时日，我会试着接受。”

她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动摇，单瑾州的脸上控制不住溢出些许笑意。他缓缓松开紧攥她的手，不再束缚她分毫。

没了牵制，陈靖仪足尖一点，便如挣脱枷锁的蝶，独自滑向冰面中央。冰刃轻掠，划出流畅如水的弧线，她裙摆轻扬，身姿轻盈婉转，每一次转身、每一回抬臂，都似云中仙鹤，清冷又绝艳。冰光映着她眉眼，素净得不染尘埃，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单瑾州立在原地，一瞬不瞬望着她，目光痴缠，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不多时，几声清脆又突兀的喝彩，划破眼前这份静谧美好。单瑾州循声回头，只见两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裹着一身朴素单薄的冬衣，怯生生地站在不远处。

“大哥哥，那位姐姐划得好好看，可以教教我们吗？”

单瑾州眉头皱起，这里早已被他派人围起，闲杂人等根本近不得身，也不知道这两个小孩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他语气冷硬，压迫感十足，出声驱赶：“赶紧走，她不会教。”

动静不小，话音刚落，陈靖仪就划至他们面前，对着小孩温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姐姐，我们看你划好久了，划得真好看，可以教教我们吗？”

小女孩像是生怕陈靖仪不答应，指了指自己脚上的鞋，“姐姐我们几乎每天都来，早就会滑了。”

“阿靖，这两小孩来历不明，我这就叫人把他们赶走。”

陈靖仪按住他欲要扬手唤侍卫的手腕，“来历不明？这四个字，不早该用在你身上？”

单瑾州一怔，倒是没有说话了。

她目光落在那两张冻得通红、面露怯色，眼中却满是期盼的小脸上，“你们想学什么？姐姐教你们，好不好？”

她面上笑意温软，她牵着两个小女孩的手，一步步往冰面中央去，耐心地教她们站稳滑行后，开始指点每一个动作。

孩子清脆的笑声落进冰封的湖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立在原地，眸中那点温色早被阴翳覆去。方才还只有二人相处的光景，转瞬便被两个稚童占得干干净净。

她这时眼里只有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笑是对着她们，耐心是给了她们，连半分余光都不曾分给他。

不过是两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就能轻易分得她的温柔，而他这般步步靠近，换来的却始终是疏离与戒备。心口闷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既恼她全然不顾自己，又恨那两个孩童碍眼，连这般片刻的相处都要横插进来。

便在这时，有侍卫快步近前，低声禀告：“君主，冯大人带着负责都水司加固堤岸的官员已到营外等候。”

单瑾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戾气，扫向冰面上那道被笑声环绕的温婉身影，“调几名精锐侍卫过去护着，不得让任何人惊扰到她。”

说罢转身，步履带着压抑的怒气，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