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衣袍,却显得空荡了许多。脸色是一种久未休息的苍白,眼下泛着浓重的青影,唇色浅淡。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往日那种或锐利或隐带调侃的沉静消失不见,只余下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空洞地望着廊下某处虚空。
尹泽的心在那一刻揪紧,几乎是凭着本能,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数日,却一直不敢深想的问题:
“慕言呢?”
伍成玉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一下,依旧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
尹泽心跳得又乱又急,等了片刻,见他毫无反应,那股压抑了数日的恐惧骤然冲上头顶。他再也忍不住,上前几步,双手扶住伍成玉的肩膀,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抖:“伍成玉!我问你话!慕言呢?!她在哪?!”
其实,在问出口的瞬间,在看到伍成玉这副模样的瞬间,尹泽心头便已掠过一个令他浑身发寒的可能。能让伍成玉变成这样的,这天地间,恐怕只有那一种可能。
这一声厉喝,似乎稍稍震醒了伍成玉。
他空洞的目光凝聚了些,落在尹泽急切的脸上,看了许久。久到尹泽几乎要失去耐心再次质问时,他才极缓地摇了摇头。
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的确认。
尹泽只觉“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我才离开多久?!前一日我们还在一同商议如何应对……慕言她……她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伍成玉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手掌虚握,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在他掌心显现。
尹泽呼吸一滞。
“这是……”
“我去晚了。”伍成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那日,她迷晕了我,独自赴约。待我醒来,赶到约定之地……只看到这个。”他垂下眼帘,看着掌中漆黑的剑,“还有……旁边地上的那枚金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是说……”尹泽盯着伍成玉,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误判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绝望,“我才离开第二日……慕言她……就已经……”后面的话哽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震惊与悲痛过后,是滔天的怒火。这股火气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攥紧了伍成玉的衣襟,几乎是咆哮着质问:“你是怎么护她的?!啊?!你不是口口声声会护她周全吗?!你为什么没有拦住她?!为什么不跟她一起去?!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个疯子?!我……我那么放心地将她……我……”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胸膛剧烈起伏。
他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后半句咽了回去,眸底翻涌着痛苦、自责,与无法置信的愤怒。
但他看到伍成玉眼中骤然加深的悔恨,看着他不比自己少的痛苦,尹泽满腔的怒火,就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只余下深深的无力。
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不,不对。
伍成玉方才说,是慕言迷晕了他。
是了,以伍成玉的性子,怎么可能放任慕言独自前去。不全是他的错。这一定是慕言自己的选择。她决定要做的事,没有人能拦住。她连伍成玉都能设计迷晕,足见其决心之坚,筹划之密。
尹泽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然后呢?你接下来,打算如何?仙帝那边……”他想起那道法旨,语气沉了下去,“他将沉渊破封、天裂降灾等所有罪责推到了慕言头上。说她与魔君勾结,意图颠覆六界才至此大劫。而后修复天地,拯救苍生的恩泽,则被归功于天道。”
伍成玉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他缓缓抬眸,看向尹泽,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浓稠的杀意在渐渐凝聚。
“我知道。”他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涣散,“我来找你,便是为此。”
尹泽看着他:“你想如何?”
“我要杀了他。”伍成玉道,“亲手杀了他。”
“单凭我一人,或可杀上九云天,却未必能在他那些心腹阻拦下,确保取他性命。”伍成玉声音沉冷,“我要联合所有力量,所有对仙帝不满,或与慕言有过交情之人。”
“攻上九云天,”他一字一顿道,“掀翻他的凌霄宝座,亲手——拧下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