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言与伍成玉正在院中对弈,小白狐蜷缩在她脚边打盹。察觉到气息,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当看清为首那女子的面容时,两人具是一怔。那女子气质温婉沉静,周身却萦绕着一种经历万古的沧桑。无需介绍,一个名字已浮上心头——瑶光。
让慕言在意的是,她身侧随行的男子。其身形清瘦,神色疲惫,一双眼眸望着虚空某处,显得有些涣散失焦。
瑶光视线触及慕言面容的刹那,似有片刻恍惚,眸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细细端详着慕言的眉眼,良久,才轻声开口:“你很像你的母亲。”话语微顿,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上,补充道,“这双眼睛……像你的父亲。”
二人起身见礼。慕言心绪微澜,开口道:“瑶光尊上。”而后视线掠过男子,带着询问之意。
瑶光侧身,看了一眼身侧之人,介绍道:“这位是时溯。一位……故人。”她并未言及其来历,但慕言与伍成玉心下皆知,此人应当就是那位沉迷于时空之河的古仙了。
时溯对她们的对话恍若未闻,依旧望着虚空出神。
几人在院中坐定,气氛一时沉寂。
那头小狐自来人后便已惊醒,此刻趴在慕言膝头,动了动耳朵,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两位陌生的访客,尤其在对上瑶光目光时,它轻轻“嘤”了一声。
瑶光视线落在它身上,眸光微动,却并未多言。她重新看向慕言,温声道:“时机流转,因果相续。我此来,是为了履行一段昔日诺言。”
慕言恍然,开口道:“尊上所指的诺言,此前机缘巧合,我等在溯源之镜中略有所见。”
瑶光闻言,眸中似有痛色掠过。静默半晌,才道:“你……竟进入了溯源之镜?”她声音低沉下去,“那你应当也知道,玄女她曾想为你炼制一面护心镜。”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后来变故迭生,那护心镜终究未能炼成。她连这份心意也未能送出。”
这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几人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那未尽的心意,跨越万载光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慕言沉默片刻,缓声道:“我等先前在堕仙崖,曾见过玄女尊上一缕残念。”
瑶光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眉宇间的哀戚又加深了几分。
她轻轻颔首,翻手取出两枚剑穗。正是先前慕言等人在幻境中所见的那对。
“我知道。”瑶光的声音很轻,“我知晓她残念被拘于堕仙崖底,受那万载孤寂与封印消磨。”她指尖轻轻拂过剑穗的流苏,“然那天道枷锁沉重,封印乃仙帝联合古仙倾尽毕生之力所设,力量远超寻常。”
“我虽知她在那里,却因时机未至,始终无法救她脱困。”
就在这时,一直神游天外的时溯,身形一僵,涣散的目光挣扎着凝聚起来,嘴唇哆嗦着发出沙哑破碎的音节:“是……是我的错……是我……”
他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只见他痛苦地抱住头,指节用力到泛白,眼中布满血丝:“若非当年……当年我愚昧,支持那所谓新规,认同那至阳独尊的歪理,玄女她……月汐她们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瑶光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对慕言解释道:“当年仙帝地位稳固之后,便开始清算知晓内情的古仙。时溯他因心怀悔意,不愿再同流合污,成了仙帝的眼中钉。是我出手护住了他,才让他逃过一劫。”
她的视线落回时溯身上,神色悲悯:“只是他太过自责,执念成魔。这数万年来,几乎耗尽全部心神,沉迷于观测时空之河,妄图寻到契机,改变过去,弥补当年的过错。”
“然木已成舟,岂是轻易能改?这般逆天而行,徒然损耗自身。久而久之,神魂俱疲,便成了你们如今所见这般模样……时醒时痴,常陷于自身构建的迷障之中,难以自拔。”
时溯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我看得到开端,看得到结局,却……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条能改变的路……找不到……”他反复念叨着,眼神时而疯狂,时而绝望。
伍成玉见他这般模样,眉头微蹙,沉声道:“观测时空长河,窥探过去未来,本就是逆天之举,稍有不慎便会遭其反噬。”
“悔恨之心人皆有之,试图弥补亦非过错。只是伤害既已造成,纵有回天之力,能将一切拨回原点,那曾经存在过的痛苦与牺牲,终究是真切发生过的。”
“弥补或许能减轻施害者的负累,却无法抹除受害者的伤痕。”
瑶光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他的说法。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将那对剑穗收起,眸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压下,恢复了初见时的温婉。
“此番前来,倒不是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徒增伤感。”
话音落下,指尖已凝起一点柔和光晕。那光晕如有生命般,不待慕言反应,轻轻一颤,便没入她额心,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