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查阅契书,那条款写得确实含糊。当时签订时未曾留意,如今被人拿住话柄,一时竟难以驳斥。
他与那新管事理论几次,对方态度强硬,寸步不让。林父焦头烂额,在书房中长吁短叹。
正此时,下人通报萧绝来访。林父强打精神迎入花厅。
萧绝见其眉宇间凝着愁绪,便问道:“林老爷面色似有倦意,可是近日操劳?”
林父本不欲家丑外扬,但见萧绝神色关切,加之连日烦闷,便简略将绸缎庄契约纠纷道出,末了叹道:“一时不察,竟落下如此把柄。如今被人拿捏,着实棘手。”
萧绝静听完毕,略一沉吟,道:“若林老爷信得过,可否容晚辈一观契书?”
林父虽觉他一年轻书生未必能解此困局,但念及其平日见识不凡,还是命人取来契书。
萧绝接过那纸契约,看得极为仔细,指尖逐行划过墨字,目光沉静。
片刻后,他抬起眼,指向那争议条款旁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注解:“林老爷请看此处。此条款虽言明货品须合往年成色,然这旁注却写有‘具体标准,依每批次货样封存比对为准’。对方可曾提及货样封存之事?”
林父一怔,忙凑近细看,果然有此小字。他先前竟完全忽略了。
“这……每次交货,确有双方共同封存一小块样料以备查验的惯例。只是此次对方只揪住条款,并未提及货样。”
萧绝唇角微扬,笑意清浅:“这便是了。对方不提货样,只咬定条款模糊之处,其心可知。”
“林老爷可立即派人前去庄上,寻出近几次交易的封存货样,再请城中几位德高望重的织造行老匹人一同公正比对。”
“若货品成色确与往年无异,甚至更佳,对方便是无理取闹。若敢闹上公堂,我方手握实证,反可告他个诬陷之罪。”
林父闻言,眼中一亮,如拨云见日:“对对对!竟忘了货样此节!多谢萧公子提醒!”
他立刻换来心腹管事,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萧绝又道:“此外,晚生观这契书落款处,对方印鉴似乎与往年略有不同,印泥色泽亦显新艳。”
“林老爷或可派人细查一番这新管事的来历,以及其与那江南织造本家的关系。有时,问题未必出在契约本身,而在执行契约之人身上。”
林父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事情果如萧绝所料。林家迅速找出封存货样,请来几位老匹人公证,皆言成色上乘,与往年无异,甚至有两批更显精细。
同时,林父派人暗查,得知那新管事原是织造大户家中一失势旁支的亲信,此次被安插过来,正是想借机生事,从中谋取私利,并非本家之意。
林家手握证据,态度顿时强硬起来。
那新管事见势不妙,又恐本家知晓其勾当,气焰顷刻萎颓,不仅不再提压价诉讼之事,反而主动赔礼道歉,承诺一切照旧。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
数日后,萧绝再来林府时,林父执其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此番多亏萧公子慧眼如炬,心思缜密,否则老夫真要栽个跟头。公子不仅学识渊博,于这实务纠纷竟也如此精通,实在令老夫佩服。”
萧绝谦逊一笑,不着痕迹地将功劳推回:“林老爷言重了。晚辈不过偶阅律例杂书,略知皮毛。此番能顺利解决,全赖林老爷处事果决,府上管事得力,以及……贵府积善之家,自有福佑罢了。晚辈岂敢居功。”
他言辞恳切,态度从容,既解了林家之困,又全了主人颜面,丝毫不显张扬。
林父林母看在眼里,对其好感更甚,为表感谢,特于内院设下家宴,单独款待萧绝,席间再无旁人,气氛较往日更为亲近。
佳肴美馔流水般呈上。林父心情舒畅,亲自执壶为萧绝斟酒:“萧公子,此次多亏有你,方能化险为夷。老夫敬你一杯,聊表谢意。”
萧绝忙起身,双手捧杯,姿态恭谨:“林老爷言重了,晚辈愧不敢当。不过是机缘巧合,略尽绵薄之力而已。能得林老爷、夫人如此盛情,是晚辈莫大荣幸。”
言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母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温煦,不时示意侍女布菜:“萧公子莫要太过谦逊。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坚实能耐,将来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林父放下酒杯,状似随意问道:“听萧公子口音,似是江南人士?不知家中还有何人?此番游学,家中长辈可还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