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后院的围墙高耸,隔绝了内外天地。
光阴流转,当初那被视为不详的女婴已出落成亭亭少女。
林疏雪终日活动于此方寸之地。府中指派来的仆役并不算少,洒扫、送膳,样样不缺,却无人敢与她多言半句。她们维持着这院落最基本的体面,却也用沉默筑起了另一道墙。
于是,长日相伴的,便只剩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与墙外偶尔飘来的零星声响。
族中其他房的孩子偶尔会溜到后院附近,扒着门缝或墙头,投来好奇或厌恶的目光,伴随着低声窃语。
“看,就是她,白毛怪!”
“小声点!听说靠近她会倒霉的!”
“祖母为什么还留着她呀……”
仆役们经过时,也总是步履匆匆,眼神躲闪,仿佛她是什么沾之即秽的存在。窃窃私语如同蚊呐,挥之不去。
“就是这位,生下来就那样……”
“老夫人心善呗。唉,就是苦了我们,还得伺候。”
“少嚼舌根,快走快走!”
林疏雪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在廊下,或倚着一株老树,手中握着一本书卷。
她这些年通过偷听墙外私塾先生的讲课,以及阅读这些有限的书籍,艰难的拼凑出对外界的认知。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偶尔会抬起,望向高墙之上那一小片四方的天空,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日午后,墙外格外喧闹,似是有什么集市庙会。人声鼎沸,锣鼓隐约。
林疏雪放下书卷,仰头望向那棵枝丫探出墙头的老槐树。沉默片刻,见四下无人,便挽起裙摆,身手伶俐地攀了上去。
她坐在一根粗壮枝干上,透过层层叶片,望向墙外的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那一头银发在日光下耀眼得不合时宜。她只张望了片刻,便欲低头躲藏。
恰是这一抬头低头的瞬息,墙外长街对面,一名身着青衫的书生正负手缓步而行。
他眸光随意流转,恰好捕捉到高墙内槐树繁茂枝叶间,那一闪而逝的耀眼雪色,以及一双清澈疏离的眼眸。
那书生脚步倏地顿住,立于原地,微微侧首,视线落在那堵高墙之上,仿佛要穿透砖石,看清内里的景象。
他面容俊美,神色间带着一种超乎年岁的沉静。他就这般静静立了片刻,随后转向身旁一个卖果子的老丈,语气温和地询问道:“老丈,敢问那高门大院,是何人家?”
老丈正忙着招呼客人,头也不抬地答道:“哦,那是林府,咱们这儿数得上的富户。”
书生微微颔首,又道:“方才似乎见一少女身影,发色……颇为独特。”
老丈闻言动作一滞,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公子可莫要打听那个,那是林府的……唉,说不清,总之是个不祥之人,打生下来就锁在里头,从来不出来见人的。”
书生不再多问,道了声谢,复又抬眼望了望那高墙,眸色深沉,若有所思。片刻后转身汇入人流,行至林府门前,对着守门的小厮微微拱手,面上带着歉意。
“这位小哥,叨扰了。小生欲前往墨香斋,不知此路可对?”他声音温润,姿态谦和。
小厮见他气度不凡,忙还礼道:“公子走岔了,墨香斋需从前方接口往南拐。”
书生恍然,笑道:“原来如此,多谢小哥指路。”他并未立刻离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内雅致庭院,略带感慨,“贵府庭院景致颇佳,想必主人亦是风雅之士。”
小厮闻言,面上有光,话也多了几分:“我家老爷最是喜交文人雅士。”
正说着,门内有管事经过,闻声而来。书生含笑将来意与赞叹说了一遍,又道:“小生冒昧,不知可否拜会府上主人,请教些本地风物?”
管事见他谈吐不俗,心生好感,便入内通传。不多时,回来引他入内。
不消片刻,书生便被引至花厅。
林父已在此等候,见来人身形高大,面容俊美,举止间自有书卷清气,心下先有了三分好感。
“晚辈萧绝,贸然打扰,还望林老爷海涵。”书生躬身一礼。
林父捻须笑道:“萧公子不必多礼。听闻公子是往墨香斋去?”
“正是。晚辈素爱收集些古籍残本,听闻墨香斋偶有善本,故特来寻访。”萧绝从容应答。
他与林父论起诗书经义,言辞精辟,见解独到,却又不显锋芒,每每引着林父谈论其擅长喜爱的篇目。
林父越谈越是欣喜,恰逢林母过来查看,萧绝又起身见礼,言谈间提及持家之道、园艺布置,亦能说出几分道理,语气温文,透着对长者的敬重,令林母亦觉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