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二,卫槊不会忘记那一天。父亲战死,夜晚他带着残兵部将回到关内。百姓们没入睡,排在道路两侧,伸长了脖子望自己的父亲、夫君、儿子。没多少人能等到家人回来。
卫槊被燕刀扶着,往侯府走。哀鸿遍野。途径小道,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在路旁等着儿子回家。听见动静,她问:
“这位将军,可是大军回来了?”
卫槊扶着伤口,正准备点头,发现老妇人双眼蒙纱,于是出声:“是…”
老妇人大惊失色:“将军?你受伤了,快来屋里,我有药草,先敷着。”
卫槊哪敢去,他怎么还有脸面去面对百姓?
燕刀看见主子脸色不好,于是开口:“不必了,我们还有几步路,不劳烦您了。”
老妇人认得这个声音:“是…燕刀将军吗?那刚刚那位…卫世子?世子受伤了?”
卫槊最怕的还是来了。
老妇人没说话,只是态度强硬地把他们迎进门,转身去拿草药。等到给卫槊粗略的包扎完,老妇人才开口:“世子,将军,需要我带您回侯府吗?或者我去叫人?别看我瞎了,但是这路,我熟悉得很。”
卫槊落荒而逃,燕刀回着:“不必了,多谢您。”等到出了门,才听到老妇人在身后一声呜咽。
老妇人不懂得军情,也不知道。但是矫勇善战的卫世子都受伤了,她的孩子又怎么活下来?
卫槊当晚在侯府泣不成声。一首《巍巍》也跟着战报传回了京城,不知作者。
…
巍巍关山,迢迢星汉。
颤颤田妪,子不归胡?
…
“年初,江南淮南一共上了九十万石粮草。转到兵部手里,各种损耗下来,还有八十二万石。兵部拨了七十万。七十万从兵部发出,御史台大人也跟着走了一路。但是从长安出发,漕运过河①,就剩四十五万了。那段是长庆府负责。再从雷州到燕山,愣是损耗到三十万。”
卫槊简直气笑了:“过个河损失了二十五万粮草?知道的那是过河,不知道的以为在河边打了一场!”
卫槊拿来燕枪带来的账本,他倒是要看看这个账怎么睁着眼睛瞎写。
“御史台派的随行监察御史是谁?”
燕枪说:“高大人。”
卫槊一挑眉,问:“哪个高?”
燕枪抬眼看了卫槊一眼,才说:“渤海高。”
卫槊了然,学崔昭抬了抬下巴表示自己知道了。渤海高氏,那就不奇怪了,出身十二世家,怎么可能两袖清风?卫槊问:“我记得结案时,我们高御史好像没被波及到吧?”
燕枪点头,看着卫槊脸色道:“当时太尉大人说,底下人手脚不干净,与随行御史有何干系,若是分查百僚,纠视刑狱的御史都得出事,那干脆所有经手粮草的人都砍了好了。”
卫槊惊诧挑眉,他没想到一向老好人的太尉竟然会这么说,毕竟绥宁之战战败关乎的可是武将地位。我们太尉大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啊。
“去查他,高御史。”卫槊说。燕枪领命道是。不是卫槊不想查太尉,而是如今太尉还掌握虎符,而他的势力还没渐渐收拢,如今对上太尉完全是以卵击石,白日做梦。
燕枪欲言又止:“除此之外,卫公子还传信来了。”卫槊颇为疑惑地打开信件,眉间紧蹙。
在绥宁一事后,卫槊打了胜仗归京,燕北必定会有所松懈。临走前他便派自己这个弟弟好好查查当时绥宁之战一事。卫炎来信,说大概查到一点眉目,与京中的那位崔清筠崔大人有关系。
不仅和镇北候战死有关系,还和当时郑叶郑将军身死有关。
为什么呢?如果说崔昭想要……不对劲,当时卫廉战死的那场战役,本是由卫槊出征。卫槊心都有些悸,如果当时是他按照战令出征,那死的不就是他了吗?父亲不可能察觉不出来不对劲。
他脑海中不由得闪过当初噩梦一样的片段。卫槊深深呼气,低头看着手上的信件。
:战前令有变,尝郑兄一事,究其竟或与崔大人有关,此事重大,弟思及假手于人,恐生祸端,遂派亲信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