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伴回家,到家五点四十了,蒋婉丽今天下班早,已经在家烧菜,做可乐鸡翅。
宋若筠卸了书包先去厨房问要不要帮忙,被蒋婉丽嫌弃地赶出去,索性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不急着写作业,反而先按开了电视,等六点钟的法治视界开播。
70岁老爷抛妻弃子恋上40岁阿姨,3个月被骗了50万。吓人,那爷爷还是挺好的,只是被骗了钱没被骗感情。
"儿子,你下楼帮我带瓶可乐上来!"蒋婉丽在厨房叫唤一声,在抽油烟机的轰隆声里格外突出。
刚看10分钟,切进正题呢就来活了,宋若筠不情不愿地起身,踩上鞋子出门,下楼还听见许家夫妇在吵架。
出巷子右拐就是钱奶奶开的小卖部,她孙女都好大了,听说在北京读研究生。
在门口冰柜的底部拎出一瓶大可乐放到玻璃柜台上,宋若筠从口袋里摸零花钱,抬头却吓了一跳。
"许小绵,你在这里干什么?"
哪有钱奶奶,小小的铺子里只有一个许棉,在玻璃柜台后坐着高脚凳,手里握着根铅笔写田字格,旁边还摆着个计算器。
"帮钱奶奶看店,她去三小接小孙子了。"许棉停笔,呆呆地回答。
"你算钱算得明白么?现在你要找我几块钱?"宋若筠递给他一张10块散纸,还有点想敲敲他脑瓜。而且这里好暗啊,许小绵怎么写作业?
许棉翻开泛黄的记事簿,找到饮品那一栏,嘴里小声念叨:
"超大可乐......7块钱......"
说着他接过那张10块钱放入生锈的月饼零钱盒,在里面翻找一会儿,信心满满地掏出一张紫色的5元钱。
......
宋若筠看不下去了,把5块钱放回去,自己数了3张1块钱出来。
他把可乐从桌上拎下来放地上,绞尽脑汁想再说点话,想不到就用脚摩擦地面,时不时抬头环视一圈,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不知忙活什么,只是想和许棉再多待一会儿。
"小棉,我们回来啦,你赶快回去吃饭吧!"宋若筠正想开口问他要不要一起上去,钱奶奶用臂弯挽着小孙子的奥特曼书包走进来,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外面天还亮,所以铺子里没开灯,光线有些昏暗,整个空间被蒙上一层灰色。
"若筠也在啊!把小棉一起带回去吧!"钱奶奶倒不是在赶人,只是估摸着时间,让这两个小孩回家吃晚饭。
许棉抬头望了望墙上的电子万年历,心想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听话地收好作业本,跳下高脚凳跟宋若筠离开,走的时候不忘说了声"谢谢奶奶",还朝他小孙子挥挥手。
两个人的步子慢慢的,许棉低头走路,视线中可以看到一点宋若筠摆动的手指。
"其实是因为他们又吵架了,我就下来写作业了。"路程过半许棉才低声和宋若筠说话,宋若筠朝后看去,只见到一个发旋。
认真看的话,水泥台阶上有细细的条纹,墙上多数小广告都翘边,垂下两个角。别的地方或许正是金秋,可是羊城日日高温,叫人总是黏着一层细汗,像在空气里游泳,予人一层厚重。
楼梯间传来许家夫妇的对骂声,宋若筠内心暗道不好,怎么还吵出家门了?他明显感觉到许棉停了停脚步。
"你凭什么要我辞职啊?妈生病了怎么不请护工,一定要我去照顾?"
"那是我妈!请别人能放心吗?你妈生病了你去不去?你会请人吗?"
宋承芳气笑了,看着面前这个面红脖子粗的男人,她无数次觉得失望与可笑,却始终没有离开。太心软,每次都下不了决心,于是一个又一个矛盾接踵而至。
正准备问许棉要不要来他家吃晚饭,一个不锈钢铁盆就滚到了宋若筠脚下,在地上旋转几圈,最终发出"砰"的环绕性声响。
宋若筠被吓得拱了拱脊背,退后一步差点踢到许棉,黑色球鞋在地上摩擦,声音尖锐急促。
抬眼才发现还有半层就走到六楼了,宋若筠和许家夫妇对视,无意识地拉起许棉的手,步子加快往上走。
宋承芳快步走下来,即使天色渐沉,楼道里的感应灯有些昏暗,宋若筠却也清楚看到她红红的眼眶。
头发散乱,脖子和脸侧被汗贴着好多碎发,宋承芳用手撑着膝盖,宋若筠在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
"若筠,先带小棉进去玩好不好?"对小孩子用着亲切、近乎恳求的语气,宋若筠对许国亮印象一般般,但很喜欢宋阿姨,他牵着许棉的手往上走,只想快点带他回家吃可乐鸡翅。
还有5级台阶,许国亮死死地盯着许棉,眼球像是要爆出红血丝,从家里的玄关摸到个花瓶就往地上砸,激动地怒吼:
"还有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就是个野种吗?他根本就不是我儿子!"
楼道在清脆的响声之后终于迎来片刻安静,宋承芳攥紧拳头,在楼梯平台怒瞪着许国亮,等着若筠把小棉带回家。
陶瓷片凌乱地分布,许棉仍然盯着地面,有一块碎片溅到他脚边。晚上他如果把花瓶重新拼起来,爸爸妈妈也可以像以前一样和好吗?我不是爸爸的孩子,那我是谁的孩子呢?
宋若筠害怕他再说什么伤人的话,加快脚步拉着许棉进了家门。
铝合金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宋承芳这些年来的委屈、愤怒彻底爆发,几乎是撕裂着喉咙道出真相,随后又崩溃地蹲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哭吼,眼泪迅速打湿膝盖上的布料,她双手掩面,好像就此被悲伤淹没。
"你知道小棉是谁的孩子吗?是你哥哥许国明的!"
那一夜他醉酒躺上了她的床,宋承芳却以为是许国亮。事后再追究意外还是故意都已经没用,宋承芳等来一句抱歉,有孕时却未知这个孩子的真实身世。
小婴儿的哭声啼亮,她望着窗外开得绚烂的木棉花,知道一切都晚了,也完了。
身世不够光彩,但木棉花开英雄城,她希望,这个孩子挺拔铮铮,拥有光明的人生。
宋若筠左手脱力,1L装的可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又自己滚远,好像它也想远离这些庵瓒事。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快,像被困在一口铁锅里,大分贝的争吵和是真相却是攻击性的话语让周遭沸腾,他挣扎却觅不得出路。
许小绵、许小绵、许小绵、许小绵、许小绵......
他迅速、死死地捂住许棉的耳朵,希望他永远不要听到。
两只手掌覆上来,许棉被挤得吃痛,但毫无反应,任由宋若筠推着他走。
蒋婉丽捡起可乐,在围裙上拍拍手,走到他们身边,用眼神示意宋若筠把小棉带回房间。
她看向家门,门外夫妇仍在继续,无止境地追究所谓真相,再为情绪找一个爆发口,歇斯底里。
她想出去把宋承芳带进来,让她脱离不堪情形,但有些事好像必须要说开解决,没有了今天,还会有明天后天,总要有个头。
宋若筠还捂着他耳朵,两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才停。
许棉脸上还是呆滞的神情,眉眼低低,了无生气。宋若筠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找出一张有一块地砖大的飞行棋棋盘垫,铺在墙边让许棉坐下。
许棉靠着墙滑落,抱起一个骰子抱枕,抓出包装袋子里的彩色棋子,用力扯出一个平常笑容,叫宋若筠一起选代表颜色,他要黄色的。
宋若筠叹了口气,一连串骰了几个六,许棉一溜全是一。倒霉,连玩飞行棋运气都这么差,宋若筠捏了把汗,想把自己的好运气全部给他。
骰不到六,许棉的黄色飞机还上不了停机坪,宋若筠的蓝色飞机有一个都快到终点了。
这时敲门声传来,蒋婉丽推开门,探了半个身子叫宋若筠。
"饭你们端进去吃,吃完了你拿出来给我,让小棉别写作业了,你陪他玩一会儿,晚一点了带他去洗澡,看他今晚想不想在我们家睡......"一连串的唠叨,宋若筠却耐心地听完,还恋恋地朝屋里看了一眼,看见许棉靠着墙,眼角被屋顶灯光映出些许湿润。
许棉低头扒拉碗里的饭,他不挑食,但是蒋婉丽做饭很一般,他第一次吃的时候含在嘴里差点吐出来,压着几次生理性反胃才咽下去。
可乐鸡翅太甜,但蒋婉丽还添了几棵青菜,他就着慢慢吃,饭量堪堪少了四分之一的时候宋若筠已经吃完了。
以前都是许棉给他讲学校里好玩的事,可是他知道小豆丁今天没心情,于是主动挑起话头,说今天有人用热可擦笔写字,放桌上晒了一中午,下午上课发现白写了。
没想到许棉直接流下了两行眼泪,被压抑的惊慌和迷茫一下喷薄而出:
"试卷再写一张就好了,可是......"
越哭越伤心,许棉抽噎得断断续续,甚至没有力气咀嚼嘴里含着的饭,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