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风”号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对卫清绝和沈知微而言,堪称煎熬。底舱夹层狭窄逼仄,连翻身都困难,空气混浊潮湿,弥漫着货物腐烂的霉味和海水腥气。更要命的是,她们不能发出任何声响,连咳嗽都得死死捂住嘴。
好在卫清绝早有准备,带了几粒“清心定神丸”,能让人在困顿中保持清明,也稍稍缓解了身体的酸痛。两人轮流休息,一人睡时另一人保持警惕,听着头顶甲板上传来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时刻提防被发现的危险。
最难熬的,反倒是那些不能动的时刻。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几乎时刻贴在一起。沈知微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混合着药味和汗水,成了一种奇特的、让卫清绝安心的气息。有时候沈知微会轻轻揽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彼此的体温。那种时刻,所有的危险和疲惫仿佛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两颗贴近的心。
“在想什么?”沈知微低声问。
卫清绝靠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在想虎子那孩子。不知道他安全回去了没有。”
“有慕容姑娘的人接应,应当无碍。”沈知微顿了顿,“那孩子胆大心细,将来可堪造就。”
“你就知道夸他。”卫清绝轻笑一声,“不过也是,比我当年强。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只会跟在师父屁股后面认药材,哪敢一个人放火钻船。”
“你十三岁的时候……”沈知微似乎在回忆,“应该已经很厉害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的履历。”沈知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魔教右使,十六岁入教,三年内从底层弟子做到右使之位,医毒双绝,被称为‘医仙之后最有天赋之人’。这样的履历,十三岁时想必已崭露头角。”
卫清绝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你们魔教的情报,还真是事无巨细。”
“对你,自然要仔细些。”沈知微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一吻,“毕竟是我看上的人。”
卫清绝耳朵一热,小声嘟囔:“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沈知微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日傍晚,船速明显减慢。透过木板缝隙,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呼喊声和锚链落水的声音。紧接着,船身微微一震,靠岸了。
两人立刻警觉起来,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甲板上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快卸货”,有人在指挥“小心轻放”,显然是在卸船上的货物。这期间,不断有人从底舱进进出出,搬运货物。那脚步声有时近在咫尺,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卫清绝紧张得手心冒汗,沈知微却异常冷静,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块活动木板,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好在那些搬运工似乎并未发现这个隐蔽的夹层,卸完货后便陆续离开。甲板上的喧哗渐渐平息,最后归于沉寂。
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沈知微这才轻轻推了推那块活动木板。
木板纹丝不动。
“外面被东西挡住了。”她蹙眉,侧耳听了听,“应该是在底舱堆了货物。”
卫清绝心中一沉:“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一直困在这儿。”
“等。”沈知微道,“等到夜里,看看有没有机会从外面挪开那些货物。如果不行,就只能。”
她没说下去,但卫清绝明白她的意思,只能强行破开,但那意味着暴露。
两人继续等待,感觉每一刻都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老鼠爬过的窸窣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活动木板附近。
紧接着,一个极其压低的、熟悉到让卫清绝差点叫出来的声音响起:
“师父?是你们吗?”
虎子!
卫清绝又惊又喜,连忙凑近木板,同样压低声音:“虎子!你怎么在这里?”
“嘿嘿,俺就知道你们会走这条水路!”虎子在外面小声说,一边似乎在费力挪动着什么,“俺跟慕容姐姐的人说了,然后搭了另一条船,比你们早到一天。俺在码头转悠了好久,总算找到这艘船了!你们别动,俺把这堆箱子挪开……”
外面传来轻微的摩擦声,显然是虎子在搬运货物。过了好一会儿,那块活动木板终于被推开一条缝,一丝光亮透了进来。
沈知微轻轻推开木板,率先钻了出去。卫清绝紧随其后。两人终于离开了那个憋闷了两日的狭小空间,站在了底舱的货物堆中。
虎子浑身灰扑扑的,脸上却笑开了花:“师父!沈教主!可算见到你们了!”
卫清绝一把抱住他,眼眶有些发酸:“好孩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虎子嘿嘿笑着,“能帮上师父的忙,俺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知微则警惕地扫视四周,低声问:“外面情况如何?”
虎子立刻正色道:“俺打听过了,这艘船停的是浮罗岛北面一个专门卸货的小码头,离艺人们住的地方挺远。现在天快黑了,守卫都集中在南边大会那边。咱们趁黑摸过去,应该能混进客舍区。花副堂主和秦少主就住在那儿,俺已经跟他们约好了接头地点。”
“你怎么跟他们联络的?”卫清绝有些惊讶。
“俺装成岛上打杂的小工,趁着送饭的时候,偷偷塞了纸条给花副堂主。”虎子得意地眨眨眼,“花副堂主还夸俺机灵呢!”
卫清绝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脑袋:“行啊虎子,长本事了。”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底舱,趁着夜色掩护,向北面的客舍区摸去。
浮罗岛的夜,比想象中更加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古怪的、似花香又似药味的气息,越往岛内走越浓郁。树木黑沉沉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声,还有另一种声音。极其低沉,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里。
那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生物在呼吸——呼……吸……呼……吸……
卫清绝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怎么了?”沈知微低声问。
“你听到了吗?”卫清绝指着岛中央那座黑黢黢的山丘,“那个声音。”
沈知微凝神细听,片刻后,脸色微变:“是活物的呼吸?不对,太规律了,像是某种机关。”
“不管是什么,肯定不是好东西。”虎子压低声音说,“俺听花副堂主说,那山丘下面镇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们那天夜里差点被吓死。”
卫清绝和沈知微对视一眼,心中警惕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