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起药汁,洒了满地。
延戁猝不及防跌入锦被之间,还未稳住身形,便立刻抬手欲扶她摇晃欲坠的身形——
“放肆!谁准你碰朕!”
李昭闻体内毒势汹涌,眼前早已烧得一片模糊,只凭本能勃然大怒,挥手狠狠拍开他的手,竟是凭着最后一丝气力,以擒拿之势反压而上,五指死死锁在他的命脉之处。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活生生掐死,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延戁眉头紧锁,却未曾有半分反抗,只是缓缓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她冰凉的手背。
当他手心那道细痕轻轻划过她的手背时,李昭闻眼中的戾气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手底竟下意识地松了几分力道。
“……”
她张了张干裂的唇,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法师?”
延戁终于得以喘息,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是我。”
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李昭闻保持着反压的姿势,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辨认片刻,却只觉喉头一阵腥甜翻涌,然后,她忽然猛地伏下身去,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
她伏在延戁的肩颈处吐血,温热的血一股一股地涌出,很快浸湿了他半边素衣,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味,在鼻息间弥漫开来。
延戁眉头锁得更紧,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眼中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惜与心疼——
在她濒死的模样前,他压不住任何情愫。
良久,李昭闻终于止住了吐血,却没有起身,就这么唇边沾着血迹,虚弱地攀着延戁的肩膀,在他耳边喘息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法师方才,是吻了我吗?”
延戁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沉默不过一息,便给出了清晰的答案:“是。”
李昭闻身下的身体在回答的那一刻变得无比僵硬,每一寸骨骼都仿佛在发颤。
他躺在龙榻之上,被她紧紧依偎着,她身上独有的龙涎香混合着药味与血腥味,几乎将他完全笼罩。这是一种致命的桎梏,让他无处可逃,也不愿逃离。
可良久,都未再听到她的声音。延戁心中一紧,连忙低头看去,才发觉她早已再度昏死了过去,只是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延戁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起身将她放平。
方才是他第一次与她唇齿相依,从前她总是在吻他的前一刻偃旗息鼓。只是这一次延戁生不出半分旖旎的温心之感,她危在旦夕,就算要他舍身相救,他也生不出一丝他念。
延戁为李昭闻盖好锦被,才起身走出内殿。
内帐外的霍晏见到延戁半身染血、衣袍凌乱的模样,顿时骇得说不出话来,脑中一片空白,疑心帝王与法师又遭了敌袭,而他竟耳聋眼瞎,丝毫未曾察觉!
延戁淡淡摆手,示意无事,又请候在一旁的太医立刻再去煎一碗药来,务必快些。
他端起药碗,转身回到帐中,再次俯身喂药。
这一次,李昭闻似乎在昏迷中也认出了他的气息,没有半分反抗,温热的药液顺着相触的唇齿,顺利渡入她的口中。
唇齿再次相依间,延戁只觉心底那道坚守了二十余年的佛门防线轰然崩塌——
她竟愿为他以命相殉,他这一身清规戒律,又算得了什么?!
他悔,悔自己不该妄自菲薄,不该顾虑重重,竟害得她遭此大难。
今生怎么会不是她与他白头偕老?
她本就该与他携手一生,看遍这世间的晨霜暮雪——她想要的,就一定会达成。此生此世,他欠她的情,唯有以余生相抵。
他……立志还俗。
今生,他愿许给李昭闻。
或今生,或永生永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