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戁猛地闭上眼,脖颈迸发出的青筋显示出极致的隐忍,从齿缝间挤出沙哑的声音:“……殿下,你、做什么。”
李昭闻的手却并未停顿,径直探入襟内,她并非宽衣解带,只是从贴身处取出了一个冰凉小巧的白玉药瓶。
她忍着后脑钝痛,低低失笑,气息拂过延戁滚烫的耳廓:“法师想岔了。”
“朝中有人妄测我意,对你下药。”
她将药瓶轻轻放入他因紧绷而僵硬的手中,指尖无意擦过他灼热的掌心,“我纵马三十里,赶来送这个——”
“解药。”
延戁静默了一瞬。
他猛地转回头,深不见底的眸子看了李昭闻一眼。那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拿过她手中的白玉药瓶,仰头将其中药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暂时压下了那股焚身的燥热。
然后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气力,猛地向侧后方躺倒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李昭闻也跟着他,慢悠悠地躺倒下来。
奇异的是,即便在脱力躺倒的瞬间,延戁垫在她脑后的手掌竟仍未移开,指腹还下意识地往伤口边缘又护了护,以一种近乎刻入骨髓的本能姿态,稳稳托着她的后脑,生怕她再受半分磕碰。
这份全然无意识的护持,如惊雷般狠狠砸进李昭闻心底,震得她五脏六腑都泛起麻意。
她蹉跎两世,从来不敢想……不敢想他能如此待她。
哪怕这只是他在乎她的万分之一可能,也让她如食蜜糖砒霜,明知下一刻会被这虚妄的温柔毒死,也甘之如饴。
她甚至半阖着眼,在心底思量起要给崔琰加官晋爵——她心智本就异于常人,无论前世今生,世俗的伦理纲常、君子的光明磊落,于她而言都不过是束缚凡夫俗子的枷锁。
下药这种阴私手段,却是例外。
前世她即使将他强行囚在身边、锢在东宫,也因着那点可笑的“体面”不屑去用——
可若早知能有这般成效,能换得他此刻这般贴近,能破了他数十年如一日的禅心戒律,哪怕只是一瞬……她或许也早就该放出些风声,暗示那些善于揣摩上意的臣子,替她把这桩事办妥帖。
——好一个崔琰。
果真有本事。
说不定她前世不该那么早把这人杀了,倒还真是有趣。
李昭闻想着想着,又低低笑出声来,存心要逗延戁,侧过身支着脑袋看他:“法师就这么爽快把药吃了?也不怕我在里面……加点什么?”
药性虽渐退,但余威犹存,延戁仍觉头晕目眩,竟未察觉她话语中早已悄然褪去了“孤”的自称,只哑声回道:“能加什么。”
李昭闻闻言,索性完全支起身子,倾身凑近他。如瀑青丝随之垂落,几缕发梢甚至扫过他滚烫的脸颊和紧绷的唇角。
她压低了声音,气息带着蛊惑人心的暖意:
“自然是能让法师□□焚身的东西。”
那缕微凉丝滑的触感和近乎直白的撩拨,如同火星溅入残存的灰烬,竟瞬间引燃了延戁体内本就不安分的药性余火。
他猛地屏住呼吸。
下一刻,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硬是猛地挣脱开这旖旎的氛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挣起身,狼狈却坚定地跪坐于佛像之前。
双手死死合十,紧闭双眼,从牙缝里挤出佛号:“阿弥陀佛!”
“哈哈哈哈——”
李昭闻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得逞的欢愉与无尽的戏谑。
她竟也笑吟吟地跟着延戁,在他身旁端端正正地跪坐了起来。
明黄的衣襟因方才动作半敞着,她鬓发散乱,唇边笑意却未减。
她就以这般近乎亵渎的、狼狈却又极致华美的姿态,与身旁竭力维持清规、脊背绷得如拉满弓弦的僧人,并肩跪在庄严肃穆的菩萨像前。
这凡尘皇权与清修戒律的极致反差,这渎佛背德的禁忌感,让李昭闻心底那些蛰伏了两世的、离经叛道的恶趣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餍足,连指尖都因这隐秘的快意微微发颤。
但她眸光扫过面前的像,却又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她方才竟认错了,这哪是什么佛像。
分明是尊慈悲垂目的菩萨。
又是这间佛堂。
前世她最后一次入寺,就是驻足在这佛堂之外。
她刚问完她的法师愿否还俗,被断然拒了却也还没恼,指尖把玩着腕间金钏,漫不经心地问他方才跪的是什么佛。
那时延戁答她:“六祖殿,此间供有五尊白玉菩萨像,大势至、文殊、观音、普贤,还有地藏。贫僧方才跪的是地藏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