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戁回身时薄薄的僧鞋早被雪水浸透,刺骨的寒气顺着足三阴经一路攀援,直钻入四肢百骸,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松如柏。
李昭闻独立高阶,金冠垂旒在风雪中凝然不动。她目光亦落在他浸水的僧鞋上,久久没有上移。
她想起了当年的事。
当年她怒砍了崔琰的脑袋,因这桩事太过悚然,实则很少有人会把事情起因带上,即便传出去原也只与她李昭闻有关。
可崔氏乃当朝大姓,满朝官员十之三四皆出崔门,宫宴之上更是崔姓子弟云集——他们知道她砍了崔琰,是为了一个入宫献艺的少林武僧。
他们不敢明着暗害延戁,却在宫宴散后放走了少林院留在宫外的马匹。
鹅毛大雪封山,天寒地冻,纵是习武多年的武僧,也扛不住数十里风雪徒步,延戁归去时筋骨冻伤,卧床好几日才勉强好转,更是落下了常年不愈的冻疮。
而那时的她,被殿上的血腥气激得酒意上涌,回东宫后便闭门狂饮,醉了整整三日三夜,竟对这桩阴私算计一无所知。
等她再上嵩山,延戁已毫无异样,仿佛从未受过半点刁难。
她在失去他之后得知了这桩旧事,盛怒之下,她流放了那些崔姓官员,令他们在路上忍饥挨饿,在冰天雪地里冻到指趾尽断才命人杀之。
但这丝毫不能减她心头之愤。
唯有杜绝,方能稍减。
只是她的赏赐、她的体贴,他却未必肯要——他一贯是想与她撇清关系的。
李昭闻的目光终于从僧鞋上移开,落定在他覆着薄雪的眉骨,“敢问法师,皇命……可违否?”
延戁抬眸,眼底清寂如古井映月,在她脸上静静凝了一瞬,终是垂眸合十:“不敢。”
“那便上辇。”李昭闻语气淡而威重,“法师,莫非要孤亲自下阶相请?”
延戁立在原地,雪沫落满肩头,沉默片刻,忽然抬眼追问:“敢问殿下,今日掷盏之举因何而起?”
她掷盏,是为不让他殿前演武,如此明显,延戁怎会不知?
然,这不过是一场寻常献艺,为君为上,博满堂彩罢了,于谁而言都无伤大雅。
除非那个执意喊停的人,对献艺之人珍之重之——重到连外界投来的万分之一轻视的目光都不愿他承受,甚至……不愿他一身本事、半分风采,被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窥见。
这般近乎独占的珍重,早已越出了寻常的君臣、俗尘与方外的界限。
可延戁断无这般自负,只觉这怒意背后的深意实在难解。
李昭闻立在高阶之上,金冠垂旒纹丝不动,将眼底情绪遮得严实。
“送法师回寺。”
对延戁的疑问,她竟不予作答。
只轻抬下颌,语气淡得似在谈论风雪:“有半点差池,孤明早便以尔等颅骨为盏,盛水盥手。”
“奴等明白。”八名内侍齐声应道,声音在风雪中微微发颤。
皇太女李昭闻积威如渊,尚未登基雷霆手段已令朝野震怖,残暴本性亦可见一斑。
延戁合十深揖,终是无话可说,迈步走向软辇。
李昭闻看着纱帐落下,遮住了武僧的面容。八名内侍稳稳抬起软辇,玄色纱帐在风雪中渐行渐远。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抹黑色完全消失在宫墙之外。
雪越来越大了。
李昭闻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消融。
还未散去的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跪伏在宫道上。雪水冰凉刺骨,宫道上已积了那么厚的雪,官服再厚也挡不住湿冷的寒意。
李昭闻最后望了一眼软辇离去的方向,只见到嵩山的轮廓在黑夜中若隐若现。
然后她垂下眼,转身走向了深宫。
大氅上的金凤被狂风掀起,九根尾羽在她身后迎风展开,恍若凤凰振翅。
“都起来。”
她道。
宫道上的雪絮簌簌而落,不过片刻,便覆满了李昭闻的肩头,寒意渗进玄纁礼服,她却浑不在意,只微微阖眼,缓步独行于宫墙之下。
这条路,她早已走得烂熟。
从册封为储的狂妄自大,走到登基为帝的孤家寡人,再走到人生末路的垂垂老矣,算来竟已跨过百年光阴。
可这宫墙之下,能让她心头牵念的时光,却短得可怜。
嵩山上对延戁一见倾心,于这一世而言,才堪堪过去一个月;于她那八十一年的漫长一生里,也不过两年零八个月的光景,却偏偏成了她后半生里,怎么也磨不掉的执念。
想起延戁方才的追问,李昭闻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般昭然若揭的心思,他竟还要问出口。
他的那双眼睛,合该只映佛前青灯,只观世间悲悯,而非沦为权贵席间一抹可有可无的点缀,即使那坐在最高处的权贵是她。
他若要踏入这棋局,便只能站在她李昭闻的身侧,与她一同登临那权力之巅。
这是他入世的奖励,更是她该予他的尊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