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死盯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六十年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眼底翻涌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战栗。
崔琰还在得意洋洋地念着祝词,全然没看见御座上那双眼眸里,已掀起足以覆灭整个朝堂的惊涛骇浪。
阶下的僧人尚是年岁不过十八九的模样,烛火为他清隽的面容镀上一层淡金,眉间仍带着远山古寺的清寒,轮廓分明却不见半分锋芒,仿佛禅意已将骨子里的凌厉尽数打磨成了沉静内敛。
他合掌而立,十指骨节分明,如同一柄未开刃的宝剑,明明蕴着千钧力道,却收敛得滴水不漏。
殿中浓郁的暖香缭绕过他的袖口,竟似有灵性般自行散开几分,不敢沾染那身不染尘俗的粗布僧衣。
这般年纪,便已有如此深不可测的修为。
崔琰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听闻殿下素来仰慕少林武学,臣等特赴嵩山雷音寺,请来这位高僧献艺。”
殿中群臣闻言,顿时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什么仰慕少林武学——皇太女每三日必往嵩山,风雨无阻,岂是为了看那些棍棒拳脚?
是为了雷音寺少林院的首座。
一个出身寒微的武僧。
殿内烛火忽地剧烈一颤,光影摇曳间,延戁依旧静立如松,粗布僧衣掩不住通身卓然气度。
这位被住持誉为百年难遇的第三十四代武僧,此刻只是垂眸合十,仿佛对满殿的暗流涌动、诸人的暧昧揣测,浑然不觉。
好一个崔琰。
这是六十年前的李昭闻想的,她指尖轻叩案几,每一声都似敲在众臣心头。
自她及笄以来,朝中为储君择婿之声不绝。
而今礼部竟敢妄测她意,将她不敢惊扰之人比作戏子,召入宫中——她李昭闻都不敢做的事,他礼部崔琰越了君臣之界,妄图揣度天心,是活腻了吗?!
崔琰已从储君异样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不妥,额角渗出了冷汗,却仍强撑着体面催促:“请法师展示少林绝技,为殿下贺岁!”
闻言,李昭闻眸底翻涌冷意,说不清含着什么意思。延戁却已拉开架势——静如岱岳将倾,动似雷霆蓄势。
一招金刚托钵起手,劲风竟震得三丈外宫灯微微摇晃。
那时,李昭闻不自觉地前倾了身子,将手搭上案几,目光如影随形地追着武僧的身影,一如在嵩山脚下那般。
可这是除夕宫宴,崇吾殿里的大臣几乎都携了家眷。那些养在深闺的内眷,乍见延戁这般清隽挺拔的模样,个个眼都直了。
放肆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从眉眼扫到劲瘦的腰身,又落到稳健的双腿,一边咂摸他的强悍身姿,一边等着他展露拳脚,好供她们席间赏乐,盘算着宫宴散后,还要私下里细细品味。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夫人,已然在心里筹谋着,明日便要寻由头去嵩山烧香,好再见一见这位少林院的小师父。
这些龌龊的目光、不堪的心思,全被李昭闻看在眼里。
刹那间,她只觉一股暴怒直冲头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猛地抓起面前那只价值连城的龙纹珐琅酒壶,扬手便朝着金砖地面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炸开,酒壶应声碎裂,珐琅残片在金砖上弹起又滑落,最终滚到延戁脚边,清冽的琼浆玉液溅了一地,湿了他的僧鞋一角。
大殿内霎时死寂,落针可闻。群臣魂飞魄散,齐刷刷离席跪伏在地,脑袋磕得砰砰响,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这除夕之夜,怕是要成了自己的断头之夜。
延戁的动作却只是微顿,收势时袍角纹丝未乱,依旧垂首合十,仿佛周遭的惊变都与他无关。
而李昭闻早已被这心思被猜中的羞恼、心上人被觊觎的暴怒裹挟,她猛地袍袖一挥,断然劈掌,厉声喝道:
“拿下!”
亲卫如狼似虎地应声上前,瞬间将还在发懵的崔琰死死按在地上。
不等崔琰喊冤,不等群臣求情,亲卫手起刀落,一道寒光闪过,崔琰的头颅便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金砖!
除夕之夜,血溅当场!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连李昭闻身后的霍晏也完全没来得及阻止,李昭闻就已经如同砍瓜一般砍下了一个正二品大官的脑袋。
那血甚至溅了延戁半身,除夕宫宴的喜庆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
李昭闻回想延戁那时的神情,却有些想不起来了。是惊愕?是失望?还是……畏惧?
绝不可能是畏惧!她在心底猛地反驳,她怎会伤他?她只是杀了对他不敬的人罢了。她是为了他啊。
只是那夜当着他的面杀了人,终究成了一件横亘在两人之间、难以掩过的事——大概他怨恨她,也总有这件事的影响吧。
袖口龙纹被侍从轻轻扯动的触感,将李昭闻的神智拉回现实。
她微微一怔,才恍惚自己回到了六十年前,她还未当着他的面杀了崔琰的时刻。
……这一次,她应当做出改变吗?还是仍要令他僧袍半身染血?
李昭闻看着殿前的延戁,眼眶微微酸涩,终是开口道:“法师远道而来,辛苦了。”
这语气柔得不像话,与她平日的冷戾判若两人,竟有了几分贤君的温润。
就连扯着她袖子的霍晏都不由得一滞,暗自纳闷,殿下今日怎会这般好脾气。
“得见天颜,是贫僧的福分。”
延戁依旧垂着眼,目光只落在玉阶第三节,未曾抬眼望她分毫,却从容应了话。他合掌行礼,挺拔的身姿如雪中青松,清隽又孤高。
御座之上,李昭闻凝望着他,缓缓从侍从手中抽回广袖。
这是当年从未有过的光景。
得见天颜是他的福分?李昭闻心头泛起一阵苦涩的自嘲。
不,得见天颜,是他此生最大的孽缘。
他大概恨不得从未见过她,从未踏入这大潜皇宫,那样便不会为她断了修行,亦断了性命。
李昭闻望着延戁合十行礼时腕间轻转的佛珠,想起当年隆冬,这双手在雪地里练缚龙式,冻得通红也未曾停歇。
说来也怪,那些岁月已隔着一个花甲的漫长光阴,她却连雪落在他发间的弧度,都记得分毫不差。
李昭闻闭眼,一声长叹逸出唇齿,滚烫的泪竟自眼角悄然滑落,砸在御座的鎏金扶手上,碎成了六十年都化不开的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