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茶室外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杀鱼仔提前走了，只剩李琳站在院子里，帮村里的钟点工阿姨把下午茶的残余往黑色大垃圾袋里塞。

纸杯、纸巾、果皮、没吃完的点心碎屑，混在一起，带着一股甜腻发酵的气味。阿姨手脚麻利，李琳也不说话，两个人配合得倒默契。

阿君在茶室里面忙着最后的归置，赵洛莎带着她的朋友们去了向日葵花海拍得不亦乐乎，远处时不时传来一阵笑声和“这张帮我修一下嘛”的撒娇声。

李琳把最后一个纸杯塞进垃圾袋，正想收掉桌上的白桌布，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琳姐。”

李琳回头，李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茶室里出来了，站在院子角落的南竹边，竹叶影子斑驳的打在她的脸上，显得李欢神情莫名。

李琳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欢已经转过身，丢下一句：“你跟我来。”

她跟着李欢穿过茶室旁边的木廊，绕到院子旁边的隐藏的电梯旁。

上了二楼，李欢推开刚完成硬装的一间公寓的门，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墙漆和木材混合的气味，落地窗外的向日葵花海在傍晚的光线里摇曳。

李欢转过身，面朝李琳，开门见山。

“三号楼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琳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李欢会问这个，她张了张嘴，心中有些疑惑，都过去快一个月的事情，她不知道李欢现在来问什么。

“你没看那天的村民大群吗？”她问。

李欢有点不耐烦，语气倒不是冲，就是透着股烦躁：“我那么忙，哪有时间看那个。”

她说的是实话，村里那几个大群，说起来是有村民资格才能进群，但其实同拜一个祖宗，香火情在那儿摆着，肥仔拉她进群的时候管理员也没拦。

问题是，她加了之后就屏蔽了。几百条未读消息的红点在那里挂了不知道多久，她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李琳沉默了几秒，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的灰。

“确实差点出事。”她说，“不过张道长发现得及时，事情不仅解决了，对全村来说还有好处。”

“什么好处？”

李琳想了想，憋了半天，含含糊糊地吐出三个字：“风水好。”

李欢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李琳没有抬眼，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探照灯一样。

她知道李欢在等什么——但她给不了，不是不想说，是张罗宁交代过。

李欢没有追问，她认识李琳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个人的嘴巴在某些时候比蚌壳还紧，你拿钳子撬都撬不开。

“这么大的事，”李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怎么不给家里人说呢？”

李琳抬起头，表情是真的很困惑。

她不知道李欢为什么要生气——事情已经过去了，又没有坏结果，而且村里也封了口，不让往外传，她觉得自己做得没问题。

“事情都过去咯，”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也没有坏事发生，再说稳阵叔也不让说啊。”

李欢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二十几天，”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一直在电话里沟通工作，你连提都不提一句？”

李琳眨了眨眼。

“有什么好说的呢？”她是真的不明白，语气里的困惑不像是装的，“事情都快过去一个月了。”

李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说“老爸年年给祠堂捐太公钱，加起来几百万，村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凭什么不通知她家”。

说了李琳也不懂，李琳对宗族、对祠堂、对村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和利益关系，从来都是钝感的。

李欢忽然有点理解老爸说起石陂村时那种憋屈了。

被隔绝在村里祠堂重大事务之外的、那种让人说不出口的苦闷——

不是因为钱，是话语权和决定权都在别人手里，你连参与权和知情权都没有。你出了钱，但你没有声音，你在村里有户口、有宅基地、有祖坟，但你不在圈子里。

她想起老爸和二叔对当年家里宅基地选址的吐槽，小时候还觉得大家都在市区买了房也不住村里，嫲嫲住得偏僻一点但老人家爱清净不是正好吗。

可现在长大了才知道，这哪里是宅基地选址的问题，明明是利益分配的问题啊。

是她们家在宗族祠堂和村里事务上完全没份量，宅基地才会分到最偏的横九街去呀。

她以前觉得老爸是钱多烧得慌，户口都迁到市里还年年给祠堂捐钱，现在忽然明白了——

他就是怕像今天的事情发生。

李欢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琳姐，”她抬起头，语气缓了下来，“村里的大事，不管我们知不知道，你以后还是要跟我讲的。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这一房在村里人丁少，户口在村里的只有你了。但爷爷嫲嫲和祖坟还在这里，村里的大事，我们必须知道。”

李琳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她一直都以为李欢对村里和宗族的事情是很反感的。

每年祭祖，李欢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也是露个脸就走，跟村里人说话都带着一种“我是城里来的”客气和疏离。村里人也看出来了，私下里说“阿欢是洋派”“在国外待久了，不习惯这些”。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李欢，说起“爷爷嫲嫲的祖坟”“我们这一房人丁少”的时候，语气里分明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有种大伯站在她面前才有的压力。

李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问起。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李欢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没懂。不懂为什么自己会忽然在意这些，不懂“一家人的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但她不想解释，有些事情，像李琳这种性格是理解不了的。

“宗族话语权”“房头势力”“利益分配”——这些词说出来，李琳可能会点头，表示理解。但里面的复杂性会让她本能的逃避，她生活的方式很简单：你让我做什么，我百分百认真去做，做完交接好，没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