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把它抓了绝育,万一术后恢复不好,万一它再也不回村,那些指着它更新的人怎么办?
“所以你们就想借这次机会,”小朱慢慢说,“趁动保组织进村,一块儿把它办了。对外就说公益行动,谁也不得罪。”
阿清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沉默了几秒,小朱忽然笑了,把拧开的瓶盖又拧回去,拧得咔咔响。
“得,”他说,“白跑一趟。”
阿清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时刘医生从村委会临时借用的那间空房里出来,摘了手套,走到他们旁边。他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只灰猫,问阿清:“这只编号记了没?”
“记了。”阿清翻开本子,“灰狸花,母,成年,没剪耳,今天上午抓的。”
刘医生点点头,正要说话,一位姓陈的资深动保人从巷子里拐出来,手里拎着个空笼子。
他听见阿清报数,走过来往墙边一靠,点了根烟。
“五十三条了。”他吸了一口,烟雾散开,“这村子真是……”
阿清接话:“比排查的时候多三倍咯。”
长期在各省户外拍摄的小朱反而很理解:“这野猫野狗村委会也不好管,随时有人弃养不说,还有人打车跑村里来扔。”
陈姓动保人没接这个茬。他看了一眼小朱手里的相机,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淡。
“你们这些拍视频的,”他说,“天天追着那只疤脸跑。它要是真被抓了做了绝育,你们拍什么?”
小朱没回答。
陈姓动保人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我在动保这行做了十五年,这种猫见多了。精得很,活三年五年,一窝一窝地生,谁也抓不着。
等哪天它老了,跑不动了,被人一棍子打死,或者被车撞死,就没了。
你们拍的那些视频,到时候就是遗照啦。”
阿清皱了皱眉:“陈哥……”
“我就随便说说。”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走吧,横七街那边还没跑完。那只大肚子母狗今天必须抓到,再拖就生了。”
他拎起空笼子,往巷子里走。
阿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上去。
阿洪没动。
他蹲在原地,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小朱。
小朱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矮墙边慢慢散开。
“你说,”阿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广府的动保组织这次进村,投这么多人力物力,笼子、麻药、做手术,一天跑到黑,图咩?”
小朱没吭声,等着他说下去。
阿洪笑了一下,用夹着烟的那只手点了点巷子那头——
“他们拍的那些视频,发在公众号上、发在视频号上,标题怎么写?
《进村第三天,我们抓到了谁》
《石陂村的隐秘角落》,
点进去一看,封面十有八九是放疤脸上去。”
他弹了弹烟灰,“疤脸不在,他们也得放。
为什么?因为观众认得它啊。
一只灰不溜秋的普通狸花,谁有空理你?
但脸上带刀疤的猫界狠人,有人想看嘛。”
小朱转过头看他。
阿洪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动保组织做绝育,靠什么筹款?
靠流量。
流量靠什么?
靠故事。
石陂村最大的故事是什么?
不就是那只一打四的疤脸咯。”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
“你说他们是进来抓猫做绝育的,没错。但你说他们是进来蹭疤脸流量的,也没说错。”
说完,他拍了拍屁股站起来,低头瞅着小朱,蹦出来一句粗口:
“丢~”
“——谁比谁高贵了?”
阿洪撇撇嘴,“哼”的一声冷笑,大步离开。
小朱还蹲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水,半天没动。
阿洪已经走远了,巷子里只剩下那只橘猫,还在电动车底下晒太阳,尾巴盘着,眯着眼。
小朱看着它,忽然想起阿洪那条爆火视频的后续——一万块广告费,他全捐给了动保。
“骂得那么粗,心倒是挺软。”小朱自言自语。
他站起身,拍了拍发麻的腿,又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
“所以疤脸这几天到底躲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