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都明白,也一日不曾暂忘。
回了学堂,谢菩提一如往常听学,平静得好似什么也未曾发生。
只有一点不同,宫中已定下了伴读名额,谢菩提的名字赫然在列。
为了提防谢菩提想不开,魏恬这些日子都不再黏着他二哥了,转而与谢菩提同进同出,几至形影不离。
这日下学,魏恬回宫,谢菩提走到门边时,被苏郃拦住了。
一别数日,苏郃连身量似乎都长了不少,只是先前那种瑟缩的神态不复存在,看着谢菩提的眼神也冷如寒潭。
“谢菩提,区区伴读之位,一点功名利禄,与你而言,便那么重要?值得拿挚友的性命来换?”
苏郃嘴角噙着一点讽意,眼底毫无笑意:“你可真是冷心冷肺。谁和你交好,都是倒了血霉,说不定哪一日便要被你当成踏脚石踩下去。”
谢菩提没有反驳,只是绕开苏郃,径自走了。
·
日子依旧十分平静,学堂旬假,谢菩提回了一趟家中。
家中安静得过分,又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谢菩提心中微沉,往里面走去,听见一阵压抑着的低咳声,谢沅芷守在床边,支着脸小憩,见到谢菩提,轻手轻脚地从屋子里出来。
“阿兄。”
谢菩提也低声问:“阿芷,阿娘她……身子很不好么?”
谢沅芷重重点头,道:“阿兄,其实自从入冬以来,阿娘的身体……便已经不大好了。只是,她都喜欢一个人扛着,夜里,她也坚持要做绣品,我劝不住阿娘。”
谢菩提闻言,神色黯淡下去。
谢沅芷又道:“阿兄,这些时日,我都没有见到荀垚哥哥……他是不是……”
谢菩提哑然。
他知道妹妹聪慧,没有人教过她,她也还是轻易地猜了出来。
尚未想好如何回答,阿娘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阿离……咳咳……”
谢菩提连忙走过去,道:“阿娘,我在。”
庾献琅身上盖着一层单薄的被褥,脸上积着病气,然而眼睛依旧发亮,强撑着坐起来,握住谢菩提的手:“阿离,你老实告诉阿娘……荀垚那孩子,如今究竟在何处?”
“阿娘答应过他爹娘,要好好照顾他的。”
谢菩提低下脸,咬住舌根,半晌,他抬眼,艰涩道:“阿娘……他……走了。”
庾献琅一怔,眼中失去神采,说不出来是伤心还是失望的神色,看向谢菩提。
谢菩提喉中干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须臾,庾献琅忽的咳出一口黑血,脸色比方才更加灰败,谢菩提愣住了,谢沅芷连忙上前来扶住庾献琅,顺着她的背:“阿娘,阿娘!”
庾献琅转动眼珠,仍然死死抓着谢菩提的手,似是不甘,眼中隐有泪光:“阿离,我把毕生的心血,都寄托在你身上了,阿离……咳……”
“可惜,到底是看不到那一日了……”
谢菩提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阿娘,别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
庾献琅摇首,末了,竟是释然地笑了:“阿离,阿娘比谁都清楚,我太要强,这一辈子,都没有几多顺气的时候。但是阿离,阿娘一直替你骄傲,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谢菩提胡乱点头。
“阿娘多希望,你可以一辈子不用长大,不必去看旁人的眼色,都是阿娘无用,连累你和阿芷受苦……”
谢沅芷哽咽:“阿娘,不是这样的……”
庾献琅眷恋又不舍地摸了摸谢沅芷的脸颊,将她抱在怀中:“好阿芷,从前是阿娘不好,许多事,都……罢了……你想读书,便去读罢,阿娘不会再拦着你了。”
庾献琅拉着谢菩提的手:“阿离,好好照顾妹妹,做你想做的事……阿娘也就……也……”
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手臂无力地垂下,再也发不出一点声息。
谢菩提整个人都死僵住了,做不出任何回应。
谢沅芷泣不成声,趴在床边不住哭泣。
这场噩梦,长得仿佛永无休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