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靴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侍卫便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大人,镇北将军檀道济求见。”
徐羡之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道:“宣他进来。”
话音未落,檀道济便大步踏入堂中。他一身玄甲未卸,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风尘与杀伐之气。他走到堂中,对着徐羡之与谢晦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末将檀道济,见过两位大人。”
徐羡之抬眸看他,目光锐利,开门见山:“檀将军来此,可是为了那廷尉牢中的檀岫?”
檀道济颔首,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笃定。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堂中二人,沉声道:“正是。此人虽为废帝近臣,朝野上下皆言他惑君乱政,看似罪无可赦,实则另有隐情。”
“哦?”谢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他缓步走到檀道济面前,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莫非檀将军要替这惑君的佞臣说情不成?檀岫勾结废帝,荒废朝政,桩桩件件,皆是铁证如山。如今将军却道他另有隐情,不知这是隐情,还是私情?”
檀道济抬眸,迎上谢晦的目光,不卑不亢。“何来私情,不过陈明实情。”他沉声道,声音掷地有声,“永初年间,先帝尚在时,便忧心太子刘义符心性未定,自幼养于深宫,性子顽劣,易受旁人蛊惑。彼时太子身边,多是些阿谀奉承之辈,先帝恐他他日登基,耽于逸乐,荒废朝政,危及刘宋江山。”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徐羡之身上,语气愈发恳切:“先帝忧心忡忡,便私下授意于我,让我寻一可靠之人,潜伏东宫,暗中监察太子言行,以防他日生出祸端。若太子有何不妥之处,便及时传回消息,好让先帝早做筹谋。”
檀道济的目光扫过二人,继续道:“檀岫便是我为先帝选中之人。当年我将他送入东宫,看似是投太子所好,送他一个能解闷的伶人,实则是让他暗传消息。他年少聪慧,心思缜密,最是适合做这隐秘之事。这些年,他在东宫,看似与太子过从甚密,实则一直暗中将太子的言行举止,一一传回给我。”
“后来先帝将他调往汝南,亦是怕他身份暴露,招来杀身之祸。”檀道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汝南虽是前线,却也是个安稳之地。先帝此举,实为保全他的性命。此番将他召回,亦是我之意。废帝登基之后,愈发昏庸无道,沉迷酒色,不理朝政。我正是想借着檀岫的身份,摸清废帝近臣的底细,掌握他昏庸无道的证据,好为今日之举铺路。”
徐羡之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有些动容。他看着檀道济,目光锐利:“此言当真?可有凭证?”
“凭证自然是有的。”檀道济早有筹谋。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密信,小心翼翼地置于案上。“这是檀岫这些年,暗中传回的消息。每一封密信之上,皆有先帝当年惯用的暗记。大人若是不信,可将先帝的手谕取来比对,便知真伪。”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先帝当年再三叮嘱,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泄露。否则,不仅会危及檀岫的性命,更会动摇国本。故而这些年,我一直将此事深埋心底,从未对旁人提及。”
谢晦俯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密信上。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暗记,眸色骤然一沉。那些暗记,确是先帝刘裕当年惯用的标识,绝非旁人可以伪造。他心中暗惊,先帝与自己筹谋,不料竟还一女二嫁,也在檀道济处留了一手。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抬眸看向檀道济,语气冷冽:“即便如此,檀岫与废帝过从甚密,朝野皆知。如今废帝已黜,若不处置檀岫,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又如何服众?”
檀道济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他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开口:“此事易解。”
他走到案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徐羡之与谢晦,沉声道:“依末将之见,可将檀岫贬为庶人,流放至偏远军镇,戴罪立功。对外,我们只称他是我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因行事不密,不慎牵连废帝,故而从轻发落,将他流放边疆,以观后效。”
檀道济的目光扫过二人,继续道:“如此一来,有三大益处。其一,保全了檀岫的性命,也算是不负先帝所托。其二,可堵住悠悠众口。天下人皆知檀岫是废帝近臣,如今将他流放,既彰显了我等的公正严明,又不会落人口实。其三,可向新君示忠。宜都王素来仁厚,体恤下情,见我等如此处置,必知我等苦心,日后定会对我等更加信任。”
他抱拳行礼,语气恳切:“两位大人,还请三思。”
徐羡之沉吟片刻。他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案上的密信上,又看了看檀道济笃定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抬眼看向谢晦,见他虽面色不虞,却也没有再出言反对,便缓缓颔首:“檀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此事……便依檀将军所言。”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落在檀道济的身上:“只是檀岫需严加看管。沿途之上,要多派侍卫,严加监视。若他有任何异动,定斩不赦!”
“末将遵命!”檀道济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他对着徐羡之深深一揖,面上依旧恭谨,心中却已是波澜壮阔。
他转身退出议事堂时,夜风吹过,衣袂翻飞。玄甲上的冷光映着天边的残月,竟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