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弘微佯怒着敲了敲她的额头:“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谢含光吐了吐舌头,连忙将手里的诗册递到谢弘微面前,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声音清脆,目光却依旧黏在檀岫身上:“堂兄,你看这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还有《古诗十九首》里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都是说女儿家的心思,可这两种心思,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这话一出,檀岫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小姑娘,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谢弘微亦是一怔,随即失笑——这丫头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些诗句浅显易懂,哪里用得着特意跑来问。
果不其然,谢含光问完,便仰着小脸看向檀岫,眼中满是狡黠,春心萌动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檀将军也懂诗书吗?您觉得,这两种女儿家的心思,哪一种更动人些?”
檀岫万没料到这小姑娘会将话题抛给自己,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他沉吟片刻,斟酌着语气,尽量说得浅显易懂,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谢弘微,见对方正含笑望着自己,眼底似有流光婉转,便不自觉地放柔了声线,俊朗的眉眼间漾着几分旁人难见的温软:“前者是藏在心底的牵挂,悠悠扬扬,挥之不去;后者是近在咫尺却不得倾诉的怅惘,欲说还休。皆是真心,只是各有各的滋味罢了。”
话音落时,他与谢弘微的目光恰好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的刹那,像是有柳絮轻轻拂过心尖,两人皆是微怔,随即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檀岫垂眸去看杯中浮沉的茶叶,谢弘微则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轩内的檀香似乎更浓了些,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谢含光哪里懂这些暗流涌动,只追着问道:“那将军觉得,女儿家的心思,是说出来好,还是藏起来好?”
“含光!”谢弘微连忙打断她,语气里添了几分板正,却难掩眼底的一丝赧然,“休要胡闹,这些儿女情长的句子,不是你该深究的。快回院里去,仔细先生罚你背书。”
谢含光见堂兄真的板起了脸,不敢再追问,只得恋恋不舍地看了檀岫一眼,福了福身,捧着诗册跑了出去,临掀帘子时,还不忘回头偷偷瞄了他一下,脸颊上的红晕,竟比窗外的晚霞还要艳。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轩内的两人方才松了口气,相视一笑,方才那点微妙的暧昧,便化作了无声的默契。
谢弘微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檀岫,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歉疚,细细解释道:“这丫头是混公的小女儿。混公走时,她才刚落地,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后来她母亲东乡君被朝廷勒令改嫁,这孩子便跟着我过活。她自幼没了爹娘疼惜,我总想着多护她几分,便不免娇宠惯坏了,这般没规没矩的样子,让岚生见笑了。”
檀岫放下茶杯,唇边的笑意未减,眉眼间带着几分暖意:“小娘子天真烂漫,倒是有趣得紧。这般年纪,正是对这些诗句好奇的时候,算不得胡闹。”
谢弘微轻叹一声,指尖划过窗棂上的柳絮,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乱世之中,能护她一时天真,已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檀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乌衣巷的青石板上,柳絮积了薄薄一层,晚风掠过,卷起漫天飞絮,像是将这京中所有的纷扰,都轻轻裹进了这温柔的暮色里。
他想起覆舟山的剑拔弩张,想起东宫的暗流涌动,想起含章殿里那缕挥之不去的药香,忽然觉得,此刻轩内的茶香与檀香,竟这般难得。
“兄长仁厚,”檀岫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有你在,含光小娘子定会平安长大。”
谢弘微转头看他,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换上一抹浅淡的笑意:“借你吉言。”
两人又静坐了片刻,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响,茶香渐渐淡了,暮色却愈发浓了。
檀岫起身拱手:“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岗值守了。”
谢弘微亦起身相送,走到轩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道:“明日府中要去祭扫老夫人的墓园,届时人手繁杂,还要劳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兄长不必客气。”檀岫颔首应下。
月色初升,清辉洒在乌衣巷的青石板上,檀岫的玄色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唯有挺拔的背影,在月光下凝成一道清隽的剪影。
谢弘微立在轩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未曾回身。晚风卷着柳絮,落在他的肩头,像是无声的叹息。
京中的风,终究是要越来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