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外头飘起了细碎的雪,檐角挂着的红灯笼被雪沫沾湿,晕出一片暖黄的光。
两人对坐饮酒,起初还说着沿途的见闻,后来渐渐沉默,只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爆竹声。
谢弘微喝了两杯酒,脸颊泛起微红,看向檀岫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往年除夕,都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檀岫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他想起年少时在檀府,除夕不过是跟着伶人们打杂,后来入了世子府,刘义符会拉着他守岁,彻夜不眠地说话。那些过往,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
“往后,”他抬眼看向谢弘微,语气郑重,“只要兄长不嫌弃,岁岁年年,我都陪着兄长。”
谢弘微心头一暖,笑着摇头:“你将来是要建功立业的,怎好总陪着我这个闲人。”
“建功立业,哪有陪着兄长重要。”檀岫说得认真,见谢弘微要反驳,又补充道,“兄长莫要推辞,在我心里,兄长早就是亲人了。”
谢弘微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他这一生,多历变故,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竟难得有这般真心待他的人。
子时将至,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爆竹声,辞旧迎新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映得窗纸一片明亮。
檀岫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风雪的寒气混着烟火的气息涌进来。他回头看向谢弘微,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兄长,新年安康。”
谢弘微走到他身旁,望着漫天烟火,轻声道:“新年安康,岚生。”
风雪依旧,可这小小的坞堡卧房里,却暖意融融。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漫天烟火里,在两人的低语里,悄然来临。
窗外的雪落得更急了,却像是在为这漫漫归途,添了一抹最温柔的底色。
年初一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坞堡外的积雪被晨光镀上一层碎金。
沈砚天不亮就起身,指挥着仆从套车喂马,嘴里还哼着军营里学来的小调,倒将这赶路的日子,也过得有几分喜气。
檀岫先去谢弘微的卧房外轻叩门扉,声音压得极低:“兄长,醒了吗?今日路平,咱们可以慢行些。”
门内传来谢弘微的应声,不多时,他便掀帘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面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早膳备好了,是历阳的糍糕,”檀岫引着他往膳厅走,又细细叮嘱,“今日风小,兄长若觉得车里闷,便掀帘看看外头的雪景,只是莫要贪凉。”
谢弘微笑着点头:“有你周全,我自然放心。”
两人刚走到膳厅门口,就见沈砚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瞧见他们,咧嘴一笑:“谢郎君,檀将军,新年好!这粥是我让炊役加了红枣的,甜丝丝的,暖身子。”
檀岫瞪了他一眼:“手脚倒是快,怎的不去盯着车马?”
“早妥当了,”沈砚嬉皮笑脸道,“将军放心,保准一路平稳,颠不着谢郎君。”
用完早膳,队伍便缓缓启程。晨光渐亮,道旁的松柏覆着白雪,枝头偶尔抖落几片雪沫,落在车檐上,簌簌作响。
谢弘微掀着车帘,望着外头的雪景出神,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穿着新袄的小童,正在路边的雪地里堆雪人,手里还攥着糖葫芦,笑得格外热闹。
沈砚勒住马,回头道:“将军,谢郎君,瞧那群孩子,倒有几分过年的样子。”
檀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也泛起一丝暖意。他转头看向谢弘微,见他望着那群孩子,眼神里带着几分艳羡,便知他是想起了远在江陵的庄儿。
“等咱们到了建康,料理完伯母的后事,一切妥当之后,”檀岫温声道,“夫人的病也该慢慢好转了。届时我再亲自带人折返江陵,护送夫人与庄儿来建康,与兄长团聚。”
谢弘微收回目光,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他如何不知,檀岫这话是宽慰自己,夫人的病哪是一时半会儿能好转的,这一路的舟车劳顿,更是要仔细掂量。可这份沉甸甸的心意,他尽数心领了。他轻轻颔首:“好,我等着那一日。”
正说着,那群小童里,有个胆子大的,忽然跑到马车旁,仰头看着谢弘微,脆生生道:“先生,新年好!”
谢弘微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抬手摸了摸那小童的头:“新年好,小友。”
小童从怀里掏出一颗糖,递到他面前:“先生,给你吃糖,可甜了。”
谢弘微接过糖,指尖触到那小小的糖块,暖意瞬间漫遍全身。他转头吩咐随行的仆从,从车中取来一包昨日置办的糕点糖果,俯身递给那小童,柔声道:“多谢你。这包点心你拿去分与同伴们,新年里,都要开开心心的。”
小童眼睛一亮,脆生生道了声谢,捧着点心蹦蹦跳跳地跑回伙伴们身边,不多时就传来一阵欢呼。
队伍继续前行,谢弘微捏着那颗糖,放在鼻尖轻嗅,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他想起江陵的庄儿,小脸定是这般粉雕玉琢,哭起来的声音,怕是也如这小童一般清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檀岫,又看向前头策马而行的沈砚,忽然觉得,这漫漫归途,竟也藏着这般细碎的温暖。
晨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落在积雪上,落在车马上,也落在三人的身上,将这新年的第一日,衬得格外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