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面对自己年纪吧——”安逸扬起了尾音。
王野笑,手臂慢慢环紧他:“嗯,知道还提。”
“你我这对儿,什么来着——爷孙恋?”
王野掐了他一下,安逸一怔:“王野!”
他又趴在王野肩头:“王野,你四十的时候会不会也那么好看。”
王野没说话,背好他。走在雪地上。
安逸道:“我才二十出头......我已经老了好多。”不管再怎么出门打扮,早睡,他已经不再好看了。
王野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你好敷衍......”
“阿逸,”王野侧头,“我说真的,你也不嫌我年纪大啊。”
相似的对话,相同的回答。
安逸还是有些放不下。
“可是......”安逸笑。“真实情况是,你年纪也不大啊,三十出头。”
“可是,”王野学着他,“真实情况是,阿逸还是很好看,就是瘦了一点,苍白了一些。”
“你今晚要做什么啊!”安逸瞪他,“你就这时候最爱哄人!”
“能做什么?今晚回家陪你学习。”王野笑着,慢慢走着。
安逸也笑,低声道:“喜欢王野!”
“阿逸乖。”王野万能的一句。
虽然王野不肯过生,万圣节那天,安逸还是简单给他做了顿饭,还有面,买了个小蛋糕俩人简简单单过了,日子总要越过越好,越来越有希望。
比如,王野最近生意做得好,在城市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偶尔还有牌局和别的局......只不过他很少去,去也会提前告诉他,安逸也没拦,倒不是纯粹放心什么......他知道,王野想多找人打听安怀续下落,他们失踪有一阵儿了。
而自己这边儿,说实在的安静的出奇,连通骚扰电话都没有,没任何动静......让人觉得,更不对劲。
天气渐渐冷起来,天上应景,一直下着雪,希望下到平安夜那天,他可以和王野去堆一个雪人。
又是学习的一天,王野答应了他今天早点儿回来,一起煮火锅,安逸表示理解,王老板毕竟不是朝九晚六上班族,没有假日,哪怕自己富可敌国,也不能让王野当小白脸。
你不配!——
安逸很快打了字,然后王野给他转了一笔巨款,备注写着:嗯,我养你。
安逸默默收了,身为一个有钱人,还这么爱钱,可耻——
他又给王野发了很多消息,王野一如往常的,一一,一一,一一回了。
安逸突然真的找不着北了,比之生死之间,他的......爱人,把爱还藏在了每一天。
王野真的是只有在那时候的时候,特别能哄你。
而其他时候......他都是默默的,在意着你。
...
王野有很多刻让他心动的时候,比如,时刻之间。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安逸刚看没几页书,犯困,正洗完澡,头发都还没吹,他依然走到门口,打开监控视频。这次看到了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大汉,他没开口。
大汉敲了几下,见没人应,朝空气骂了一句,又开始猛然乒乓敲门,连续一阵儿,安逸更不敢说话了,以他的自卫实力......不过以他家的大门质量!大汉随便乒乓,门坏算他输!
他正准备打电话通知物业,“砰”一声,开始踢门了。
“砰砰!!”
又是两声,毫不留情,大汉在门外嚷:“开门!王野开门!”
王野?安逸怔住,拿起手机,大汉又喊:“马元华你起来啊你,躺地上!你儿子不住这儿!”
门外这时倒传来一个醉熏熏的声音:“我儿子就住这儿!高档小区!他买给他老子我的!”
“少废话!赶紧叫你儿子还钱!”
“我儿子差你这八蛋一点儿!”他边说边打了个酒嗝,“要不够拿房子抵!”
安逸心道,不好意思,这房子名字写的是他......他走过去停下,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门。
王野接到小区保安电话,有两名陌生男子进了他们这栋楼电梯,立马赶回来了,路上遇到堵车,他把车堵在了路上。
开门瞬间,家里并不凌乱,安逸还在看书,一脸纳闷望他:“这也太早了,中午还没到......”
王野走过去打量着他,然后抱着他:“没事儿吧?没事儿吧?阿逸。”
安逸怔了片刻:“没事儿,是你爸......嗯,马元华,他欠钱,我让他躺了一会儿沙发,接着把钱还给那人,你爸睡醒就走了。”
“马元华一直在睡觉?”
安逸点头。
“另外一个人进屋了吗?”
“没......我在门口给的他。”
“欠多少钱。”
安逸挠挠头:“差不多你早上转我那笔。”
王野又道:“我根本没告诉过马元华我住哪。”
他顿了顿:“有问题,我带你离开。”
“有问题有问题吧,”安逸道,“我不信,他真的弄死我。”
他道:“不然我也就不开门了,我不信,安怀续,我......爸,真的弄死我。”
如何——信。
王野依然没放松警惕,像安逸说的,不会弄死?
但会伤害,他不像安逸年纪轻——不长心眼,依旧把安怀续当爸。
爸?安怀续也养过自己,八年,到头来,该怎样依然怎样。
他把家里东西全都换了一遍,包括马元华躺过的沙发。
顺便让他不必再来了。
安逸也一直没有再出门,保安那儿,王野更是打了很多遍招呼,门口监控也连接在了自己手机上,所以当平安夜前两天,安逸上一秒还兴致勃勃买了做蛋糕的食材,下一秒王野看到有警察上门,手里拿着一包对于安逸来说只在电视剧里出现的东西。
而安逸不得不开门。
涉嫌,贩,吸,收容他人——毒。
两天的时间,足够干很多事,比如救一个人,比如杀一个人。
比如问清马元华为何要指认安逸,又比如,把他揍进医院,打人这件事,他不想做,做了马元华就暂时不用出院了。
这两天里,安怀续出现了,堂而皇之回了公司,而王野没心思再理他,等到第二天下午,大雪,平安夜,安逸被释放。
王野进了小黑屋,一间屋子,黑漆漆,一间屋子,一张椅子,还有椅子上待解开的绳索,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安怀续何至于此!
王野走了过去。闻到什么不重要,看到什么不重要,绳索下那个人怎样了才重要。
他轻轻解开,扶起安逸,安逸似乎想闪躲,也想藏起什么东西,污秽的,无奈的,两天两夜——安逸一直被绑靠在这张凳子上。
王野低声道:“不脏,不用躲。还想去......卫生间吗?”他问的小心翼翼,带着心疼。
安逸摇头。
他继续道:“阿逸,我让庄师傅先带你回家,我很快——回家。”
“你......去哪?”
“去办个事儿。”
安逸突然哑了声音:“算了......王野,算了。”
王野道:“对不起阿逸......马元华不知道这么严重,他以为只用说那包东西是你的,他的活就完成了,的确......也完成了。”
只是一个警告而已,给自己的一个警告而已,所以,可以就那么结束了,可下一次会怎样——
安怀续真的,真的恶毒到了这个地步。
安逸还是哑声道:“算了......”
他伸手慢慢抱着自己,混着血污:“王野算了......”
“嗯。”
他手腕还流血了,也许想挣扎,也许只是挣扎的,想拥有一个人的权利。
王野已经听不出自己语气里的情绪了,他道:“不瞒你,警察说你没事儿,不关你的事儿时候,我跟你一样的想法,算了——”
他回头揉起安逸枯糙的头发:“只是进来那一刻,我后悔了。”
他道:“阿逸,松开,我不想弄疼你。”
安逸点头,却哭了起来:“王野我在流血,你陪我回家好么......”
“——我他妈叫你松开!”王野一把扯开他,终究,不敢太用力。
安逸仍旧紧紧抱紧他:“你要去干嘛!我怕见不到你了,今天是我生日......生日......忘了吗。”
“没忘......”王野闭上眼,“我要去杀了安怀续!!我要杀了他......”
一定要杀了他——!
安逸却道:“算了......王野...我没事儿了!他们也没打我,就只是问我问题,只是关这儿......”
可王野没说话,安静的力度,安逸觉得比他发火更可怕,他道:“别去别去......”
半晌,王野声音也哑了,他道:“只是关这儿?”
安逸紧紧皱眉:“洗个澡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只好抱紧他:“你去......去又如何,王野......交给,交给法律吧,安怀续,会有,会有报应的......”
他开始泣不成声:“我也没怪马元华,我也没怪他啊,我也恨,我也恨,可......你......”
他扯开了嗓子:“可你也记得,怎样到的马家村,怎样接受,怎样......怎样认命,马元华从小打你......骂你,但他也......你心里没把他当......当过亲人吗......他是我爸!安怀续是我爸!王野!别去!别去!拜托了!今天过后,他不再是我爸......真的!今天过后......别去......”
他知道自己怎样扎王野心,也知道王野这一去......称了谁的心,更知道,今天过后,安怀续对于他来说,只是......安怀续了,不要了......今天过后,今天过后。
而在安静的,黑暗的,逼兀的房间里,那些肮脏,破败,不堪混合在一起,王野像被伤透了心,无奈的,悔恨的,疲倦地蹲在地面,安逸不知道他哭没哭,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听到天快亮之前,王野继续揉了揉他的脑袋,他说:“我——带——你——回家。”
家里是他熟悉的温度。王野先简单给他冲洗,包扎了一下,安逸自己都觉得简单,觉得要不要多洗会儿,至少得泡个俩小时。
王野先给他擦了擦头发,帕子搭在他脑袋,然后进了厨房,捧出一个小蛋糕。
上面画了一个小篮球,和一个小人,名牌衣服标志比小人亮眼,并不是很好看,做工表示心不在焉——
王野道:“生日快乐,第一次做。”
“什么时候做的,我买的那堆材料?”
王野道:“这两天睡不着,时不时回来做一点,冻冰箱,口感可能没多好。”
安逸怔了怔:“...谢谢。”
王野没说话。
安逸道:“不止这一个谢谢。”
还有今天,谢谢......
王野替他拿起叉,轻声道:“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
“是么......”
他道:“我不会做傻事。”
王野还挺聪明,一半儿,一半儿吧,给那边一个体面。也不想王野...出事。
安逸点头,吃了一口两天做完的小小蛋糕,王野伸手拿起帕子,继续给他擦头发,安逸也......又吃了一口。
这简单的生日,简单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