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狐狸虽然在她家养了不算太久,但平日里乖觉得很,从不乱跑。偶尔她在院子里劈柴,它就卧在旁边看;她在灶台前忙活,它就蹲在脚边等。今日怎么好端端地就跑出去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章予猛地转过身去,手已经按上了背后的匕首柄。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树后慢慢走出来,银白的头发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
是个老妇人。
章予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微微松了口气。
那老妇人走近了,章予就看清了她的脸——皱纹堆叠,眼睛却出奇地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溜溜的木杖,正笑眯眯地看着章予。
“姑娘,这么晚了,在林子里找什么呢?”
章予心里急着找狐狸,却也耐着性子回道:“婆婆,我家养的一只狐狸跑丢了,红色的,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您见过吗?”
老妇人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红色的狐狸?倒还真是见过。”
章予心头一喜,连忙追问:“在哪里?您什么时候见到的?”
“今日下午,日头还高着呢。”老妇人慢悠悠地说,“我正坐在村口那棵槐树下纳鞋底,远远看见一只红狐狸从那边的草丛里钻出来,走得不快,东张西望的,像是迷了路。”
章予一听“迷了路”三个字,心里又急又好笑——果然,她就知道这狐狸不认路。
“然后呢?”她追问道,“婆婆,您后来看见它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后来啊,”老妇人慢吞吞地说,“来了几个人。穿着整齐的衣裳,看着像是宫里头的侍卫。领头的那个人一把就将那狐狸抱起来了,那狐狸挣扎了几下,许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竟然就不动了。”
章予的手指微微收紧,宫中的侍卫,那是...
“我本想上前去问问的,”老妇人继续说道,“可那领头的侍卫倒是先看见了我,笑盈盈地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来,递给我,说:‘老人家,劳烦您将此信转交给这只狐狸的主人。若有人来寻,便将此信给她看。’”
说着,老妇人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信来,递到章予面前。
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制成,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红的小印。
章予接过信来,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那枚印章——萧祚平日里写信练毛笔,总是装模作样地用很大的力气去盖这个章。
章予没有意识到自己笑出声来,换来老妇人奇怪的一眼。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迹她同样认得,居然是萧祚亲笔。
“此狐与朕有缘,暂留宫中为伴。其主若念,可入宫一叙。宫中门禁,凭此信可入。”
没有落款,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狐狸带走而不是光明正大地来要。
就这么几行字,像是早就料到章予会来找,也早就料到她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表情。
章予把信折好,塞进袖中,抬起头来。
那老妇人还站在原处,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完成了什么差事一般,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婆婆,”章予问道,“那些人还说了什么吗?”
老妇人摇摇头:“旁的倒没说什么,只是奇奇怪怪地说,村口有户农家,地种得十分漂亮。”
村口,章予哑然失笑,是自己种的地...
章予深吸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冷冷地挂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瞰着这人世间所有的算计与重逢。
章予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想起那只狐狸卧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模样,想起自己蹲在它身边时它那湿漉漉的眼神,想起自己说“我将你养起来”时它微微颤动的耳朵。
她转过身,对那老妇人道了谢,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来塞到老人手里。
老妇人推辞了两下,终于还是收下,拄着木杖慢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章予独自站在老槐树下,灯笼里的烛火烧得正旺。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向村子外面的路,路的尽头消失在黑暗中,再往前走,就是官道,就是驿站,就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她在那里失去了很多人,也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走回去了...
可是那只没良心的狐狸还在萧祚手里。
就在遥远的千里之外,皇宫中,狐狸还趴在萧祚脚边酣睡,浑然不知自己的主人正连夜收拾行囊,准备跋山涉水来接它回家。
萧祚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搁下笔,低头看了一眼腿间睡得四仰八叉的红狐狸,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
狐狸在睡梦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萧祚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殿外高悬的月亮。
—今晚的月色好漂亮,我又不用睡觉,让我在这看一会儿吧。
—那我陪你再看一会儿好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以为来日方长。
萧祚收回目光,将狐狸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