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予起先没有想要扶他,因为涌入她心头的首先是背叛。
我们不是朋友吗?她好想问,我一直视你为朋友,你如何能做出将情蛊给邴娇娇,任由我变为任人摆布的蛊体这种事情。
章予感到恼怒,她想要永不原谅,即使事实上这个情蛊对她实在是没有效用。
苗篌身子弯得厉害,头几乎要向土里埋,迟迟不敢抬头。
三水适时说:“正是他帮我,让我知道了五水苦藏的秘籍,竟是在皇宫之中。”
于是章予又心软,在密室之中,他引章予发现了五水道长的密室,意识到这老头仙风道骨背后的阴毒心思;又助她炼傀儡术,救得无尘,终出密室。
他向章予说谢谢你,章予甚至没有回过一句谢谢他,这样想来,章予有些说服自己了,她也有亏欠他的地方。
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章予想,总该听他说一说。
章予便去扶他,拽着他的胳膊让他抬起头来,板着脸冷冰冰地问他:“你为什么害我?”
“我不是..."他终于站直身子,章予才发现他比上次消瘦了许多,两颊凹陷得像是血肉都流失了。
“我知道你不会中情蛊。”苗篌双手使劲揪着袖子,依旧不敢正眼瞧章予,“你过去误中过三水的情蛊,当时满青山都知道这件事。苗族长为你解了蛊,还教了你如何得以不中情蛊。你体内本就有能抗情蛊的血虫,你根本不会中邴娇娇的情蛊。”
章予转一转眼珠,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可她实在没有办法就这样谈什么原谅。
她问:“即便如此,你得知邴娇娇要害我,你为什么帮他?”
“邴娇娇说你被五水道长杀死了,他是骗我的,”章予忽然灵光一闪,像是赌徒翻开自己的最后一张牌,她有一种真相大白的恍惚感。
“他救了你,对吗?”章予出牌。
“你还是那么聪明。”苗篌肯定道。
章予用舌头顶了顶门牙。
漫长的沉默之中,三水忽然问,“对了,宫中已经传出来了,中厅侍范统弹劾摄政王年乌衣,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章予瞥一眼局促地站在一旁的苗篌,“苗篌在这里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三水说,“他是我的族人。”
苗篌倏得抬起头,混沌的眼中顷刻就满溢泪水。
三水还是那么袒护她的族人,不过自己只管相信她就是,邴娇娇将情蛊一事嫁祸给三水,实在是从一开始就步步错。
章予向三水解释:“萧祈不会相信萧祚和范统会面只是为了一处地皮,萧祚定然也可以猜得到。但是地皮是必须要的,我们要这片地有用,却还要留一步后手,那唯有弹劾年乌衣。”
三水蹙着眉头,“年乌衣权势滔天,在朝廷中根深蒂固,走一步棋是否太危险些。”
“当然危险,”这是毫无疑问的,“但越是根深蒂固,拔掉他就越能动摇萧祈的统治根基。而萧祈又当然想要拔掉他,年乌衣一日不除,他萧祈就永永远远只能披着龙袍做傀儡。”
听到傀儡二字,苗篌身形晃动了一下。
章予抬起手来,侧竖起食指中指,指尖仿佛夹着棋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人心不古,置同袍犹斗兽
那章予就坐山观虎斗。
“萧祈要除年乌衣,就不能动范统;年乌衣要掌控萧祈,自然也会盯着范统,让他无法与萧祈走得近;而在范统眼中,年乌衣与萧祈又是沆瀣一气,他再也无法退回到萧祈那边,连带那封弹劾信上愿意签下名字的诸多臣子,也都将面临这样的命运。”
她一口气说完,却不觉得痛快。
若是天下果真如江湖,她只需背负身后两柄利刃,一柄斩虚情,一柄断妄念。输、赢,赤忱相见过的人,连恨都恨得干净。
为虚与蛇、勾心斗角,章予早已不记得她是否抗拒过这一切。
它就像是秋冬换季时候的风一样,要活下去,就要咽下凌冽,呼出热气。
三水在一旁看着她,从此处远眺,可见城楼静静矗立,不见烽火,唯有远山如黛,流云舒卷。
—小姐此行,欲往何处?
—去能护佑家人之处,去可守护友人之地,去解世间烦忧、平天下不平之处。
章予只消与三水对视,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虚虚握拳,拇指腹贴着食指甲,是举杯的动作,“女儿此去浪迹江湖,待归来之日,我主春秋。”
三水仰起嘴角,看起来却不太像笑。
唏嘘、欣慰、喜悦、悲伤...她问:“我们的计划还如常吗?”
“那是自然。”章予倒掉不存在的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