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师父闲来无聊创办的什么一年一度的师门棋艺大赛，都好巧不巧抽到我和他对阵，虽然我剑法不如他一半，但是这棋我可是天天都玩，年年都是师门中第一，他输给我，也大大方方，拱手道“自愧不如”。

难怪这师门之中没人嫉妒他，道德品行，确实是挑不出毛病来。

有时候我都想，不如让风无程来做师父，他对谁都那么好，一点心也不偏，有个成语叫什么太上忘情，大概就是圣人得情而不为情扰的意思，虽然用得可能不太准确，风无程也绝不会自称什么圣人，但是我觉得他大抵已经到了这个境界。

可惜我上次酒醉，没记住当我问他志在何方之时，他如何回答。

大概是天下苍生一类的吧，可是这样的话，做侯爷不比做剑客轻松得多。

正想不明白，听见师父一声怒吼，哦，都忘了此时师父在教什么御水之术。

就这样又被留堂，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师父讲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要不是知道越反驳师父话越多，我真想告诉他当今圣上信的是道教，不是儒学，他就算做圣人，又如何比过那屠尽天下异己的诸葛歌。

师父看我心不在焉，怒容更甚，就要拿剑柄敲我脑袋，口中说着我曾经那样器重你，你是大师兄应该给宗门做典范，你这样如何救世救苍生之类的话。也习惯了，我等着剑柄落下来。此时却又听见润朗清澈的声音“师父，不如让徒儿试试能不能教会师兄御水诀”

风无程，你果然是看谁落难都要出手相助吗？不当侯爷是因为不能去大街上施粥吗？

我没由来地恼怒，可能我其实早已经对师父，对这风绻城都失望透顶，我知道我只是迁怒于他，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朝他吼“你别拿出那幅谪仙人的样子，你以为你很高贵吗，你谁都能帮吗？这天下世人，水深火热之中，饿死街头的比比皆是，你每一个都能救吗？你是圣人，我不是，不要假惺惺地来帮我。”

“你怎么说话呢”师父大吼，连结巴都好了。

我说完就后悔，又拉不下脸道歉，就这样扭捏着，手脚都摆放不自然。

若是此刻风无程骂我，用剑伤我，我都多少好受一些。可是他脸表情都没变，还拉起我的手来，耐心地说“师兄，我知道你心中郁结，学剑法本就是枯燥的，师兄是江湖中自由之人，打开了笼子要飞出去的。师兄不如就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吧。”

我一点儿火都发不出来了，隐约想起上次醉酒，我好像说了什么离开师门去逍遥江湖之类的话。师父在旁边沉着脸，他老是这样生气，在他那张娃娃脸上实在是不太和谐。

半晌无声，最后我在风无程期待的目光中装作不情不愿地妥协。

他果然是个好师父，天才就是这样吧，不仅学得快，更是学得有方法。他一上来就看透我内力不稳，心中浮躁。于是他陪着我在后山打坐，耳边是潺潺水声，我闭目，眼前好像山川绵延江河奔腾。

如此十日，他开始教我御水诀。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我学得很慢，我早说过我没有天赋。可是他说“天赋这种东西，得来，就要担起得到他的使命，没有天赋，却又会保全自身还能救济他人的武功，才得以逍遥一生。”

他对我实在太好，不催不促，我有什么磕磕绊绊，他都细致地助我化解。我喜欢喝酒，喜欢吃糖，他就陪我溜下山去买酒买糖，还学会做糖人的办法。

用他的话来说，“凡是做事，就有功夫。有功夫，我就能学会。”

我难得见他如此不谦虚，笑话终于装不下去了。他也不脑，只说“我一直知道我天赋异禀啊，但是换做你，你会在外人面前居功自傲吗？”

我想了想，若是这样，不是活该给自己招仇恨吗，我果然也不会做这种事情。

于是我又逗他“那我不是外人啊。”

他用食指推我额头，也不答我的话。他是很无聊的人，和我喝酒，我在旁边谈天说地，兴致来了还要在舞剑，他只是淡淡地喝酒。

在后山的苹果树边，我们这样一个个春夏秋冬。也不知道他怎么给师父说的，大概师父也嫌我烦不想教我吧，总之，自从我想过一回他当我师父之后，他就一直做我师父了。

不过他还是叫我师兄，我还是直呼其名，风无程。

我自幼嗜甜，和他熟悉之后越发没规矩起来，那苹果树熟了，我就要爬上去摘苹果，可是牙因为总是吃糖，啃起苹果来总是很痛，又非要吃，就一边嗷嗷叫一边啃啃啃。

这样的操作实在让无程无奈，他问我要过苹果，只见手起剑落，我手中就已经满是切好的苹果了。

“太大材小用了吧”我一边嘴欠，一边心怀感激地狼吞虎咽。

无程轻笑道“师兄看来，手中的剑是为了什么？”

“为了天下苍生呗”我漫不经心地复述师父的大道理。

“那你是不是苍生”无程笑得难得让人觉得真心。

我心领神会，也不反驳，只是和他一起咧开嘴笑，听他声音还是很好听“凡是帮助人的事情，都不算小用了我这把剑。”

我这才终于想起醉酒之时忘了的回答，又问他“你上次说你为什么不当小侯爷来着？”

无程从不敷衍，也不厌烦，很认真地又答一遍“我家人，不是战死沙场的，而是回来的路上，遇到圣上的密使，赐死的”

我一下子窜起来“那你还叫他圣上”

“功高盖主，难免引人猜忌。每个位置有每个位置的苦衷，我不怪圣上”无程说得真挚，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是真的不怨的。

“你这也太圣人...”我忍不住要谴责。

却听无程继续道：“我只恨那时我不够强，护不住我家人。回来之后圣上要做样子给世人看，要我继承侯位。大概我形单影只，手中也没有军队，对他也不成威胁，他是真心给我侯位。

可是我只想变得更强一些，不是只能仓皇狼狈地逃命，我想护住家人，也想护住因为这世道受苦的天下人。”

“可是”我感觉我比他更着急，“天下人怎么好护，那么多人。”

无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下微红，好像也有了三分醉意，“天下人，也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我见一个，便护住一个就好。”

故事就讲到这里吧，我不忍心讲下去了。

可是与他的故事，总要有个收尾才好。他是那样心怀世人的仙人，他是剑出惊天下的天才，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在这风绻城唯一美好的记忆，是我那时候唯一想要守护的人。

他第一次离开师门，就不知情地喝下那杯毒酒，要护住那个装作可怜的，废掉他的凶手，只是运动内力，便经脉寸断。我再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被马车送来，只是那样苍白地躺在马车上，没有款款地走下来，也没有对我微笑。

我扑上去，握他的手，从他昏迷到他清醒，一直握着。他的手还是温热的，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从此凡是有人提到他是天才，他都要说“天才也会这样无法习武，如废物一般苟活吗？”语气却是淡淡的，甚至连苦笑都没有。

他实在太有教养，就算已经心死，他也没有喜怒无常，更没有痛哭流涕，甚至都没有恨那个废掉他的凶手。

我懂得他，就算再来一遍，他还是看不得那女子受人欺辱，哪怕是装的，哪怕只是因为有人忌惮他，要废掉他，安排这女子来执行。

他只是枯坐，日复一日，再也没有笑过。直到抑郁成疾，神志也受损，时而如十岁孩童，无忧无虑，难得笑颜；时而神志清醒，形容枯槁，郁郁寡欢。

从此世间便不应该有风无尘，我早说过我不配这个名字，也没有圣人之心，行侠仗义之事，应该要风无程来做才是。那女子，被叫做鸥的，和她背后那位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也要风无程，和这把无程来杀，才是。

无程，世间本无路，因为你在行走，才有一条坦途。

从此尘世繁杂，路在脚下。